秋风卷着枯褐的落叶,漫山遍野簌簌而下,枯黄的叶片打着旋,轻飘飘坠落在干裂板结的泥土里,层层叠叠,慢慢埋入土缝,像是仓促埋下无数无声的伏笔。林间的风带着秋末的肃杀,穿过疏落的枝桠,掠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立在对面的女子一身暗色劲装,发丝被晚风拂得微微扬起。
她抬起一只手,从容接住一片盘旋飘落的枯叶,指尖轻轻捏着叶的尖端,隔着半片薄叶,目光遥遥落在关沅身上。
那双眼眸藏在落影之后,辨不清喜怒,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清泠,一字一句,穿透风声送到众人耳前:“阁下,在下受人之托,拖延三殿下回京的时间。”
话语简短,没有多余的铺垫,可其中裹挟的寒意,猝不及防撞进人心底,叫人骤然一怔。
关沅眼底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心念飞快翻涌,暗暗思忖:他们一行人离京多日,一路慢行,圣幽谷疫病一事耗去不少时日,京城那边竟半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
如今有人特意拦在山道之上,执意拖住他们归程,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
京城里,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迟迟等不到传信,不是信使懈怠,而是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子,早被人掐断封死。
对方耐心等到此刻,特意在此地设伏阻拦,多半是算准了太子生辰将近,要借着这场满朝文武齐聚的宴席,掀起风浪,图谋大事。
念头刚在心底落定,骤然间,一股雄浑霸道的劲气轰然爆发开来。
两股气场猛烈相撞,无形的劲风席卷周遭山林,身侧草木不堪重压,枝干咯吱咯吱持续作响,细碎的枯枝接连断裂,“咔嚓”声响此起彼伏,断落的枝叶四下纷飞。
随行护卫只觉胸口一闷,内力不由自主滞涩片刻,被这骤然迸发的威压震慑住。
众人迅速凝神调息,运转周身功力,咬牙扛住这股冲劲,不多时便稳住身形,不敢再袖手旁观。
几人足尖一点,身形掠动,迅速围到马车四周,牢牢护住车中之人,戒备地盯着对面的伏兵。
另一边,和领头女子对峙缠斗的关沅,察觉到护卫已经被牵制,再不迟疑。
他五指收紧,指尖死死缠上细如发丝的银线,手腕猛地用力一挥。
无数根泛着冷白寒光的丝线如同毒蛇出洞,破空呼啸,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朝着围上来的一众刺客袭去。
银线穿梭林间,寒光闪烁,转瞬便和一众黑衣人缠斗在一处。丝线锋利,擦过树皮便留下深深刻痕,缠斗之声、兵刃相撞之声混在秋风里,纷乱刺耳。
只是这般大范围催动银丝,极耗内力,关沅的气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减。起初他还能和女子你来我往,勉强维持平手,可不过数十招过后,他渐渐落了下风。
领头女子游刃有余,出手从容散漫,每一招都轻飘飘的,看似随意挥出,力道却精准刁钻,步步压制,始终将关沅压在下风。
关沅心底清楚,对方根本未曾动用全部实力,尚且留有余地。
他眉心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衣衫之下,已经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慢慢浸透衣料,顺着肌肤往下流淌。
持续的消耗不断掏空他的身子,皮肉的痛感一阵阵传来,经脉酸胀发颤,身体早已撑不住这般高强度的缠斗。
“住手!”
一道清亮的声音陡然穿透纷乱的打斗声响,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霎时间,周遭所有招式齐齐顿住,劲风缓缓消散,山林之间一下子归于死寂。
纷乱的视线齐刷刷调转,一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苏以皙静静立在马车侧边,垂着眼,面上带着明显的不悦,长睫轻轻覆下,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上厮杀的众人,语调平稳,不疾不徐:“阁下,冒昧了,不知可否停手谈谈。”
风卷着草木独有的清苦香气漫过来,其间又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苏以皙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脊背挺直,静静等候对面女子的答复。
那领头女子垂下手,稍稍收敛攻势,抬眼打量苏以皙片刻,忽然漾开一抹邪魅的笑意,唇瓣轻启:“好,你的请求,我答应了。只是要谈,得先随我们移步别处。”
苏以皙侧头,望向不远处负伤而立的关沅,投去一眼,目光温婉柔和,暗含安抚,示意他不必忧心。
转瞬之间,他眼底的柔和尽数敛去,锋芒自眸底悄然释放,可这凛冽锋芒,又被他面上浅浅的笑意悄悄掩住,藏得极好,不易察觉。
他声音不咸不淡,平静应声:“那便按阁下的意思来吧。”
女子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三殿下只要乖乖束手就擒,不暗中耍弄心眼,待大事了结之后,我们定会还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