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然说得直白,他们本就没打算轻易放一行人离开。
苏以皙心中了然,几乎已经猜出幕后主使是谁。如今能搅乱京中局势,不惜半路截杀、拖住他赶回京城脚步的,除了程另,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宫深处,东宫之内。
檀木案几上摆放着书卷奏章,苏阡奎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木桌发出沉闷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剧烈震颤。
他随手抓起一支狼毫笔,用尽力气朝着面前的季林掷了过去。笔尖擦着季林肩头飞过,“啪”地落在后方地面,墨汁泼洒开来,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团漆黑痕迹。
“季林!”苏阡奎怒声呵斥,声音震得殿内梁柱仿佛都微微发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逼宫这种谋逆大事,你竟然也敢掺和!”
他一双眼眸盛满熊熊怒火,一步一步,缓慢却沉重地走下台阶,每一步踏在地面,都像是压在人心上。
他望着季林,字句之间,满是难以言说的失望,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冻住:“你今日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是笃定我大势已去,注定会输?是提前来通知我的死期吗?”
季林微微偏过头,避开苏阡奎灼人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面对太子盛怒的质问,他神色冷淡,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缓缓开口:“并非如此。今日前来,一来是将此事告知殿下,二来……”
话语卡在喉间,他顿住了。
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盘旋在舌尖,反复斟酌,终究难以说出口。
他想说,你愿意跟我走吗?抛下太子的身份,远离这座吃人的皇宫,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稳度日,不必卷入这场刀光剑影的叛乱之中。
可他心里清楚,苏阡奎性子骄傲,傲骨铮铮,绝不可能抛下东宫责任独自逃走。身为储君,京城万千百姓、朝堂百官都系在他身上,他不可能放任这场祸乱肆意蔓延,转身离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季林轻轻垂下眼帘,把那句未曾出口的话尽数压回心底,只淡淡吐出几个字:“算了,没什么。”
苏阡奎听完这半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万念俱灰。
他缓缓摇了摇头,心底的失望、愤怒、伤痛交织在一起,化作尖锐刻薄的言语,自齿间迸发:“滚!”
他盯着季林,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红丝密布,一字一顿,寒意刺骨:“季林,别再让我看见你。若是再撞见,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季林动了动眼睫,摇曳的烛火闪动在二人之间,季林目光落在凌乱的书案上安静摆放着一碗汤药,方才苏阡奎动怒,推乱了面前的公文与书籍。
唯独那碗药还安静着放着。
季林扯出一抹笑,试图转移话题:“殿下,药再不喝就要凉了。”
苏阡奎顺着他的话,看了眼季林端过来的汤药,冷漠回应道:“你带来的药,我不会喝的。”
话音刚落,苏阡奎尚自怒意翻涌,胸中愤懑还未平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麻,周身经脉骤然滞涩,浑身瞬间僵住,半点动弹不得。
他双目圆睁,惊怒交加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季林,连唇舌都不听使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林神色平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他端过一旁温好的汤药,用银匙舀起,试了试温度,才俯身凑近,一手轻轻托住苏阡奎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药汁一口一口喂进他紧闭的唇间。
药味清苦,顺着喉咙滑下。
他低声缓缓开口,嗓音轻得像一阵叹息:“殿下,好好吃药才不会病。还有,今日下午我便要离开了。下次见面,殿下会心软吗?”
苏阡奎无法言语,唯有那双眼睛翻涌着复杂情绪,恨意、委屈、失望纠缠一处。
季林望着他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大抵是不会了。
汤药尽数喂完,季林缓缓将人揽进怀中。
苏阡奎无力倚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往日里意气凛然的太子,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季林垂眸凝视怀中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发,声音闷在空气里,满是无奈:“殿下,若是可以,我真不想你掺和这些腥风血雨的纷争。”
他顿了顿,又轻声许诺:“下次再见,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想怎么骂我都行。”
这句话落下,滚烫的泪珠忽然自苏阡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落。
季林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抬起指腹,轻柔地拭去那滴热泪,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殿中风声寂寂,两人相拥无言,所有难言的情意与身不由己,都埋在这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