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苏阡奎心底。
他唇瓣紧紧抿住,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心口翻上来一股酸涩委屈,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皇后墨白染待他素来冷淡疏离,少有温情,他自小在东宫长大,得到的照料大多来自内侍、太傅,而非生母。
旁人只知嫡母生母的名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份母子之间的温情,从来都是奢望。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无处诉说,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他用力压下喉间的发涩,强稳住心绪,声音微微发哑:“老师,旁人不知,您还不清楚吗?母后素来厌弃我,我又怎么好贸然请她,为我行加冠之事。”
太傅望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底生出几分怜惜,长长的叹息一声,目光柔和下来,却依旧不肯松口:“殿下,你未曾开口问过,又怎能妄自断定她不愿?名分摆在那里,她终究是你的生母啊。”
“行了!”
一道冷冽利落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口传来,如同惊雷,直接打断二人的争执。
苏阡奎与太傅同时抬眸,向着声音来处望去。
殿门处,皇后墨白染立在那里。
她一身端庄繁复的皇后翟衣,衣料是上好的玄色织锦,上面绣着五彩翟鸟纹样,金线勾勒,随着她缓步走动,流光暗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钗玉簪错落点缀,衬得一张容颜清冷素净,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苏阡奎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怔,身形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太傅最先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臣,参见皇后娘娘。”
太傅行礼的声响落进耳中,才将苏阡奎从怔忡里拽了回来。他慌忙敛了神色,垂下眼睫,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无措:“皇后娘娘初来东宫,是我等招待不周。”
墨白染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视线缓缓移到太傅身上,浅浅一掠,没有多言。她身姿端正,一步步穿过殿内的沉香烟气,越过二人,径直走到苏阡奎面前,站定。
她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年,语调平淡,冷而清晰,像是随口做出的决断,听不出喜怒:“一会的及冠之礼,由我来替你加冠即可,不劳烦太傅大人了。”
短短一句话,落在苏阡奎耳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诧异、茫然,紧跟着翻涌上来的,是猝不及防的巨大惊喜。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皇后,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方才压在心底的委屈、忐忑,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淡,席卷开来。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牢牢锁在墨白染脸上,想要从中寻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她神色依旧平静,不似戏言。
太傅闻言,稍稍一怔,随即躬身:“既然皇后娘娘已有决断,那老臣便先行告退,前往文华殿,在礼台旁等候吉时。”
墨白染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太傅再次行礼,转身缓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偌大的东宫内殿,便只剩下苏阡奎与墨白染母子二人。
沉香袅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阡奎心底有千百个疑问盘旋着。他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今日愿意来为他加冠?这么多年疏离冷淡,为何偏偏在今日,愿意担起生母的本分。
无数疑问堵在喉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到舌尖,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他太怕了,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恩赐,怕自己一问,眼前的人便会反悔,收回这句许诺。
这么多年,他盼这份母子温情盼了太久,今日好不容易,母后愿意亲自为他行加冠,他只能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攥着衣料,声音轻得像风:“儿臣……谢皇后娘娘。”
墨白染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肩线,还有那双藏着期待又惶恐的眼睛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凌厉:“冠礼是大事,莫要失了仪态。吉时将至,随我去往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