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扶光安置好之后,庄宴直起身子,站在床边多看了他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被角。怕被褥压着伤口,又将那只包扎妥当的手轻轻挪到被子外面。
做完这些,他转身推开房门,雨水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灰白的长发在风里被吹得轻轻飘动,他反手把门带严,径直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之前一直跟着楚豫的喵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它浑身湿透,平日里蓬松柔软的金色绒毛被雨水打得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四条腿站在回廊外的积水里,圆溜溜的眼睛在雨幕中直勾勾地盯着庄宴。
庄宴皱了皱眉,朝它走了两步想把它抱起来送到扶光在的房间,喵喵却弓起脊背,耳朵向后压平,冲着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哈气声,圆滚滚的身体摆出了进攻姿态。
庄宴顿时愣在了原地。
喵喵从没这样对待过他。
它平日里虽然不是很黏他,但也很爱往他怀里钻,有时候连扶光都要排到第二位去。
可此刻它却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威胁一般,瞳孔缩成两条细缝,胡须根根绷直,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毛球。庄宴试着又往前迈了半步,喵喵立刻后退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混杂着愤怒和恐惧,像是面对什么让它从骨子里感到危险的东西。
庄宴怕它应激,停住脚不敢再靠近。
喵喵就那样紧盯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穿过回廊,绕过石柱,最终退到了扶光所在的那间厢房门口。它转过身,把自己湿透的身体横在门槛前,面朝庄宴的方向蹲坐下来,四只爪子踩在被雨水浸湿的石板上,一副守门的架势。
庄宴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流过他的眉骨和下颌,滴落在脚边的水洼里。
压下心底的疑惑和难过,他慢慢地转过身,一个人往大殿的方向走。白发贴在湿透的后背上,单薄的衬衫衣摆吸足了水,每走一步都有水珠从衣角甩落下来。
庄宴推开殿门,走到大殿正中央盘腿坐了下来。在他坐下的瞬间,头顶那方诡谲华美的藻井像是活过来一样,缓慢地盘旋起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殿外的雨声和海浪声都被隔绝在大殿厚重的木门之外,四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头顶藻井那缓慢盘旋时发出的细微木纹转动的咔哒声。
脑母的能量倾泻而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从头顶压了下来,脊骨发出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嘎吱声。他被压的弯下了腰,微妙的感觉从天灵盖一路灌入,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向外撕扯,像是有无数条细而韧的藤蔓沿着他的大脑沟回攀爬伸展,所过之处,神经像是被撑到了极限的软管,处于崩裂的边缘。
他脑中那枚植入多年的芯片在这个时候被触及了。
植入处先是爆发出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尖锐、短促、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冰冷,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顶那枚芯片,要把这个不属于他身体本来的异物从颅骨下方硬生生挤出来。
几秒钟之后,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脑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辛辣的痛感沿着神经攀爬,庄宴骤然感到一阵鼻酸。
芯片被压爆了。
世界在那声断裂之后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的意识不再仅仅困在那具被疼痛撕扯的身体里,而是像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着融入了脚下的土地。
刹那间,他感知到了沉默的高山和大地的脉动,感觉到了奔腾的水流在无数条河道里不舍昼夜地奔涌,葱葱郁郁或干枯蜷曲的草木正在这座星球的各个角落安静地呼吸。
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从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鳞片、触须、甲壳、半透明的翼膜,来自深海、地底、岩缝和雨林……所有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奇妙的是他疼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有晕过去,这让他生出了一股极深的、近乎绝望的崩溃感。他的理智在剧痛的碾压下被反复撕扯,可意识却清晰得可怕,连昏厥这种最卑微的逃避都成了奢望。
脑母告诉他,他的疼痛阈值被强行拉高,而这虽然减轻了他的疼痛,但对他的精神将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
“真是独断专行。”庄宴咬牙暗骂道。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自己的能量有没有外露?”庄宴在剧痛中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意识里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
脑母的声音平稳而古板:“因为我的能量外露,会引起这颗星球上的自然灾害。”
庄宴的意识被疼痛撕扯得几乎散了架,可他还是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什么?”
“这颗星球最初是在我的核上凝聚成形的。它的引力并不来源于别的星星,而是我的本源形成了引力,将宇宙中漂流的物质吸附在一起。”脑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所以当我的能量波动时,水源、土地、空气,所有依赖于引力而存在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这些灾难,又会直接导致人类的大面积死亡。”
庄宴听见自己的意识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虚弱而讽刺,掺杂着被疼痛逼到极点后反而生出来的某种尖利的愤怒:“那又如何?就人类对你们族群做的那些恩将仇报的事,你不该对我们除之而后快吗?”
脑母的情绪始终平稳,对庄宴的出言不逊没有半分恼怒,那声音依旧像水波一样缓缓推进,不紧不慢地在他疼痛欲裂的脑袋里铺展开来:“或许你们在我们眼里就像一只小虫子在你们眼里一样。”
“哦?”庄宴痛得神志几乎模糊,却还是强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反问。
“人类的寿命只有百年,被改造过的人则更短。虽然我的诞生也只有几百年,可上限还无法确定,据我的孩子们推断,我们的寿命大约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脑母的声音依旧不带情绪,平静而慈悲,“何况我们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能量,那么我为什么要抹杀你们的存在?人类不过是这颗星球所养育的一群小虫子。对于弱小的生物,我们应当给予最大限度的怜悯和宽容。”
“是吗?那人类曾经杀死你的族类,你也能宽容大方的原谅吗?”庄宴痛得浑身发抖,心中却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翻涌上来,他几乎是带着故意挑衅的意味问出这句话,“长生种对短生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小庄,”脑母沿用了他的朋友和爱人对他的称呼,彰显着自己对他的掌控。
祂分明没有情绪,可庄宴似乎从那些水波共振的间隙里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们是不会死亡的。即使那只孩子的□□被分解了,只要是在它的领地之内,它就可以转化为其他形式,经过几十年到上百年的重组,重新回到我的膝下。”
庄宴的心脏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快得让他几乎忘记了头疼,他屏住呼吸,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什么形式?”
“你不是见过吗?”脑母雀跃起来,“漫天飞舞的漂亮的金色粉尘,自由自在的漂浮在它们想去到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