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的嘴唇翕动着,犹豫着,恐惧着,不敢把心里那个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问题问出来,他害怕自己是多心,那点刚才燃起的希望在说出口的瞬间就会被无情地击碎。可脑母此刻正在他的意识里,又如何察觉不到他那些拼命掩饰的念头?祂没有等他开口,声音已经缓缓地、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我说了,我的族群拥有着磅礴的怜悯和宽容。所以,死在我的孩子的领地内的人类,也同样拥有这样的机会。”
庄宴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正被剧痛撕扯得奄奄一息。一股狂喜从胸腔里直直冲上来,冲散了盘踞在他四肢百骸里的疲惫和绝望。
无论以何种形式,无论要等待多少年,在齿轮城那些已经畸形的生存法则里,将意识保留下去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发疯般地想要抓住。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意识里追问脑母,那些金色粉尘会在什么时候重组,要以什么方式重组,重组的还是原来那个人吗,记忆还在吗,灵魂还在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他不管不顾,只想从脑母口中多撬出一个字来。
脑母却笑而不答。
祂的笑声沿着水流涌动的频率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不急不缓地撞击着庄宴已经千疮百孔的脑神经。
庄宴得不到任何回答,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清醒正在被那些笑声冲刷得一寸一寸地退散。
头疼得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球也在剧痛中膨胀,连转动一下目光都会牵动整张脸的神经跟着抽搐。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完整的眉骨和紧闭的眼睑,眼球还好好地嵌在眼眶里,这让他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安心。他总以为自己再疼下去,那两颗眼睛就该被能量挤出去掉在地上了。
豆大的冷汗混着未干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汗水还是血水。
疼痛逐渐让他张不开嘴,脑中也没有办法再组织出任何完整的句子,脑母的笑声和周围水波一般的能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又一股暖而沉的力量,缓缓地往他大脑深处收紧,如同被镇压一般平复下来。
他的意识在最后一波冲刷中终于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大殿上方盘旋的藻井恢复了沉寂,那些蠕动的木纹重新凝固成原本的模样,只有满室烛火在无风的环境中依旧笔直地烧着。
即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穿过他的肋下,将他整个人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的后背撞上一片剧烈起伏的胸膛,那里面传出来的心跳声又快又乱,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耳膜上。扶光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探查到他的动脉搏动后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进他的领口,混着扶光自己身上半干的冷汗和雨水,烫得他几乎分不清那些液体是从谁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听到扶光在哭,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让他想要拼命睁开眼睛。
扶光冲进大殿时,看到的场景和前一次几乎一模一样。庄宴又一次倒在殿中央,白色长发铺散在青石板上,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扶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两条腿却先于意识奔了出去,他冲到庄宴身边将人从地上捞进怀里,奇怪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屏障阻拦他,他顺顺利利地抱住了庄宴,把人整个箍在了自己胸前。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能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庞大的存在正悬停在头顶上方,带着令人窒息的潮湿压迫感。他仰起脸,赤红着一双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嘶哑而尖锐:“你对他做了什么。”
脑母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这个人类很奇特,祂尝试着和扶光说话。
扶光却毫无反应,他听不到。
脑母顿感无趣,能量波动也随之懒散了几分。扶光从这短暂的静默中察觉到自己可能听不到,可他不想放弃。
他刚才不该那么咄咄逼人,万一惹怒了祂……
扶光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眉头紧锁、浑身还在不住发颤的庄宴,又重新抬起头,声音变得恭敬而克制:“您可以用水迹把您想说的写在地上。”
他的恭敬取悦了脑母。
片刻之后,大殿的石板地面上凭空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迹缓缓流动着,在两个人面前凝聚成一行字:“他只是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扶光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庄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整张脸被疼痛折磨得没有一丝生气,额角绷起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着。
深深的无力感从扶光心头漫上来,淹过了愤怒,淹过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他张了张嘴,脑中所有的思绪转过一圈后只剩下一句——
“我能……我能帮他吗?”
头顶那股庞大的意识似乎偏转了方向,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类。
人类中有一句话叫“难得真心人”,想起几个小时前庄宴为了扶光强行断掉链接时的愤怒和伤心……脑母觉得这两个人很符合这句话,于是决定发一次祂的慈悲。
地上的水迹重新流动起来,换了一行字:“想帮他,可以去找找他母亲,那个人的芯片是个好东西。”
庄宴脑中原本那枚芯片已经被脑母挤爆了,可那是因为庄宴的大脑强度本身就比不上上一任承担者,这次的能量承接又因为海啸本身就庞大异常,无人与他分担的话,庄宴大脑承受的压力自然超过了极限,芯片也随着一起爆掉了。在正常情况下,如果那个女孩还在,庄宴是有机会开启芯片让另一枚芯片寄主一同分担的。
可惜这次太仓促了,脑母也有些抱歉。
扶光读完那行水迹,了然于心。
他无法改变庄宴要为脑母承担能量这件事,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可能地帮他。
哪怕只是稍微缓解他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