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太勉强,有需要,我随时都在。”
帘子拉开,门再次打开。
“谢谢陈大夫,那我先走了。”
说是走了,只是走着楼梯,来到顶层,避开米小嫚的视线。
没有太多熟悉的面孔,却有着相似的满足与平和。
纪瞻微和认识的护士打过招呼,陪着乐乐画画。
“听说这是星河弟弟留下来的笔,星河弟弟一定感觉很幸福。他有这么好的哥哥,还有这么多的朋友。”乐乐画着,忽然骄傲地挺直腰板,“星河弟弟都不怕,我比他大六岁呢,我也不怕!”
“希望你也能在这里感受到幸福。让我看看……”
人们其乐融融。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先前彼此并不熟识,却在共同的死亡之路上成为值得相处的朋友。
直到天色渐暗,义工和护士们推着病人下楼。
纪瞻微扫了一眼消息,米小嫚已经走了。
他这才放心地走下去,再次回到诊室。
“她自愿离开的?”
“我教她离婚的程序,但告诉她共同财产会被分割。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陈终绪像是在说轻飘飘的笑话,“我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只是把负面的考虑都告知她,其他的,由她自己决定。”
“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安分知足。她不缺契机,不过是想利益最大化,或者被逼到绝境……果断斩断关系。”纪瞻微垂眸。
比如,找到下一个人接盘之后。
“她说,她和那个男人聊不了。现在的她还需要时间,有打算去国外发展。”
“以她的经济条件应该还不允许。”
陈终绪耸耸肩,“卖了房子就够了。”
哪怕是老破小,但在邻省的核心市区,几百万总是有的,又是学区房,应该还算抢手。实在着急抵押出去,也能到手两三百万。
“陈先生真是……幸好是位医生。”
“我可没逼着任何人,我不做违法的事。我只管提供可能性,让病患量力而行。”陈终绪无辜地抬起双手证明清白。
纪瞻微看着他,要不是门没关,他真想做出点出格的举动。
“等你下班。我去看看乐乐,他用星河的笔,画出了我熟悉的画面。”
——一张张有着陈大夫和大家的图画,纪瞻微想,他也要入画。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他想在安宁病房留下。做义工,做志愿者都好。在这个充满回忆与爱的地方。
乐乐比星河大,但和星河很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根本不像是重病在身的孩子。
乐乐没有家属,他的监护人是街道办主任。
“他奶奶还在的时候就砸锅卖铁地凑钱,自己生病也扛着,后来委托给我,让我卖了他们唯一的房子,给乐乐治病,剩下的钱给我。但……乐乐的病治不好。”
主任年纪也不小,刚刚养育大自己的儿女,接下了乐乐。
乐乐也喜欢画画,他说,他想成为大艺术家。
纪瞻微给他当了一会儿模特,直到何大夫过来找。
“纪先生,我来交班了!陈大夫说一会儿捎上你,在诊室等着你。”
“好,多谢。”
两个人回到家里——自然是陈终绪家。
“昨天我买了些雪菜、五花肉和年糕,晚上炖了一起吃。”
“年糕……快过年了啊。”纪瞻微轻声叹息,“我可不准备让某人过个好年。”
“应该的。”
在不粘的珐琅锅里把五花肉煎出油,下入雪菜翻炒。而后倒水,加入年糕片和剩下的白菜帮子,再炖煮一会儿就好。
纪瞻微把菜板和刀洗净,轻轻擦干净手。
陈终绪把火调小,转身,径直闯入他的视线。
“趁这个时间,纪先生,你帮我啊。”
“现在?”纪瞻微确认道。
“足够了。”
平静的水逐渐转沸,冒出细密的鱼子大小的气泡。
只是,想要帮好一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幸好可以通过他的神情和指导来改变策略。
陈终绪是一个很擅长引导的人,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
而并不是“勾人”。
他只是有着天生的魅力,让人甘愿为他服从。
他已经等了很久。
.
沸腾的气泡在锅中滚动着,翻滚的色彩如同稀碎的理智,缤纷的,像是冬日的烟火。
热意,烫意,蒸腾的水汽模糊着视线。
春天要到了吗?
在寒冷的冬日之后,在鸦雀起舞、啁啾啼鸣之后——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膨胀,破灭,无休止地循环。
雪白的年糕从坚硬变得柔软,越发黏腻。
熟透的香气滚动,激发出久藏的美味,无端飘散。
干热的鼻腔何其敏锐。
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湿哒哒的手拧动了灶台上的旋钮。
“时间正好,该仔细尝尝这一锅。”
盐如细雪,晶莹剔透,散落在清澈的汤中融化。
一勺清汤闪着油光,唇齿留香。
“怎么样?”
“陈先生尝尝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