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燃响的鞭炮声惊起了闭目养神的纪瞻微。

陈终绪没在。

他从衣帽架取下外套披上，坐电梯来到顶楼。

虽然楼顶平台上着锁，但楼道的玻璃窗户擦得锃亮，正面对着城外。

十二点的烟火隔着那条津水熊熊燃放。

红色、绿色、黄色的光芒像是场斑斓的梦，远远的，不可触及的，散去复重现的，拼命追逐着……又只能停在原地的。

手机轻震。

“新春快乐，怎么没在诊室？”

“在顶层，能看到烟花。”

“原来是去追逐浪漫了。你等等我，我上去。”

追逐浪漫？或许是吧。看着星光明灭，星河漫天，自然是种浪漫。

肩头落下的手像雪一样寂静，又如同烛光一样温暖。

“要回家休息吗？我送你回去一趟。”

纪瞻微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星芒，“好，辛苦你了，我先回家，明天下午去找你……带着我做的玉米排骨汤。”

他们在车上亲吻暂别，他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背景是稀疏的烟火，悄然消失在拐角。

夜风里带着硝烟气息，庆祝的烟火落幕——战斗已然打响。

纪瞻微浅浅睡了一觉，时而梦见一人、二人、三人，又回到了一人。

身下是交织的蛛网，也是熊熊业火与尖刺地狱。他被兜住，被黏着，摇摇晃晃，挣扎不得。

他惊醒，擦去额头的汗水，看天色微明，便做起了排骨汤的准备。

等到了下午，估摸着陈终绪已经睡了四五个小时，这才提着保温桶，用钥匙轻轻打开房门。

陈终绪却是窝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坐起身子，把眼罩推了上去。

笑意盈盈。

“我的下午茶终于到了。”

纪瞻微炖的汤或许并没什么特别，但喝起来有种香甜美满的感觉，格外养人，或许是融入了浓浓的爱意。

“我回来睡了一会儿，被米小嫚的消息吵醒了。”

“大年初一的，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那个人被抓走，她多少会听见风声。按她的习惯，也该加快行动了。”

“她……找你做什么？”纪瞻微给他加了一勺汤和一块排骨。

陈终绪用筷子插起一段玉米，慢悠悠地说：“她向我寻求庇护。但我没有直接答应她。我只告诉她，她很重要，要让她自私一些，保全自己，把属于她的都拿在手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那个人为自己的罪恶负责，自生自灭，不要影响你的前途。那个人不配。”

“陈大夫真是……虽然没有明说，却句句落在她心坎上。肯定把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玉米清甜爽口，陈终绪咬完一圈儿，把玉米芯放下，这才摇摇头，“她应该已经发现，我不是她的良配，或者说，不是能立刻为她提供庇护的人——我本来就不想成为她的下一个攻略对象。”

纪瞻微喝了口汤，温柔地看向他，“也是。喝完汤，再去休息一会儿吧？和那个人聊天应该很累。”

“确实，要小心自己的每一句话。不像和你说话那么自在。”

外面的天还亮着，窗帘把光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两个人躺在床垫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格外心安。

外界的纷纷扰扰，在此时都不敌掌心中的温度。

.

数日过去，听说那个男人蹲了一阵看守所，服了气，回了家，被迫赔了钱。

赔了钱之后心情不爽，和米小嫚吵了架，每天中午去某家位置偏僻的烧烤摊喝酒，一瓶啤酒配三串大油边，配上烤毛蛋，一边吃喝，一边直播讲无聊段子，风雨无阻。

“他最早的账号被封了，但有他的粉丝群，又在另一个平台开了新的账号，靠博眼球起号。选这个地方，也就是这里偏，生意不好，价格倒是亲民，他干脆就蹭这里的电和网，想东山再起——这地方正好是我们站点旁边。”

收到消息的纪瞻微知道，是时候了。

他谢过那位送快递的朋友，清了清嗓子，拨出一个陌生的电话。

陈终绪坐在他的身边，抱着手里的马克杯，轻轻吹着热牛奶，缓缓放下。

“喂，谁啊？”

“叔，我是纪子文。”

重新说出这个名字，纪瞻微的喉咙微微一梗，身体在不自觉地抗拒。

对面沉默良久，像是在回忆。忽然倒吸口气，惊讶地问：“你……你还活着？！真的是你？”

纪瞻微轻轻握着陈终绪的手腕，把手机设成外放，放在桌上。

“叔，那年我被赶出家门，侥幸活下来，如今终于能养活自己，还存下了钱。每次想起您，我都觉得愧疚，我知道他对不起你，可我当时受到你很多照顾，我不能当白眼狼，我想报答您，才问来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时候才那么大点的小孩……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对面粗粝的嗓音带着沧桑，还有几分温柔，“孩子死了，离婚之后也过得不顺，凑合过。我肯定不会怪你这个小孩子。不过，你爸跑了。你知道你爸在哪里吗？”

纪瞻微轻声说着，带了些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