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微陪在他旁边,听他略显粗重却克制的喘息声,抚摸着他的后背,“慢慢来。”
“还是……早点让星河……能够……看到远方吧。”
陈终绪咽口唾沫,咬牙继续向前。
山路有些陡,走了四百来阶,总算是来到一处平台,能让人稍作休息。
放眼望去,是城市的方向,还能看到远方的高楼和摩天轮。
再向前,再向上,从城市那面,环绕向海的方向。
离天空越来越近,离喧嚣越来越远。
“星河在这里,会觉得寂寞吗?”
“有妈妈陪着他,还有我们。”纪瞻微轻声说着,摸了摸身后的背包。
陈终绪深吸一口气,握住纪瞻微的手,“我们继续。”
山顶并不遥远。穿越松柏密林,听鸟鸣啁啾,总算在正午抵达了山顶的露台。
从山顶再向侧面过去是一处悬崖,巨石耸立,拉着安全线。一棵老树根系虬结,侧面破开道狭窄的裂缝。
像是颗茧,像是摇篮,也像是生命的源头。
从这里抬眼望去是海,茫茫碧海,夜晚降临时,还会看见浩瀚星海。
“在这里吧。”
小小的骨灰罐,里面包裹着名为星河的钻石,旁边是一个铁盒。
“这是当时的鸭子,刺激到了那个男人,被毁坏得很彻底。”
他们在凸起的多条树根下方挖出些许土壤,将骨灰的小罐子和小铁盒埋了进去,用铲子轻轻拍了两下。
“在这里,你会看见很多很多星星,看你想看的风景,见你想见的人。
“哥哥会带着陈哥哥一起,翻越高山来看你。
“什么时候想我们了,也可以到我们的梦里——你会飞的话,应该不远吧。”
陈终绪侧目看他一眼,“多爬几次山也好,我们会常来看星河。再过些时候,洁洁姐姐也会来看你。”
爬山是累,但山不算难爬,逢年过节花点时间来不算难事,还算是锻炼身体。
“再见星河,再见……妈妈。”
纪瞻微蹲着,低声呢喃,陈终绪默然垂眸。
再见,星河。再见,妈妈。
他默念着,却想不出纪瞻微母亲的模样。他没见过,连纪瞻微也没留下母亲的照片,由此无缘得见。
但,妈妈,请你放心。
余生漫长,我们会照顾好彼此。
阳光灿烂,温柔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纪瞻微的手紧握着他,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现在,还剩下一件事,纪轸。
就在返程路上,医生给他打电话,说是纪轸情况不妙,要推进ICU,还需要紧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纪瞻微自然是说“所有要做的抢救都可以做。”
他倒是希望纪轸能熬过这次死亡,最起码,有意识在警方讯问中承认罪行。
——通过最原始的身体反应,而非花言巧语的隐瞒。
“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麻烦陈先生。”
.
津城二院的抢救室和平时一样忙忙碌碌,飞驰的病床与急匆匆的医护人员来来往往。
纪轸还在ICU里,紧急手术后的情况还算稳定,只是身上插满了能保住他性命的管子。
就像是任人摆布的实验品,被子下方,从头到脚都挂上了管子和仪器,悬挂的各色液体像是重重幻影,伴随着仪器的声响,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纪瞻微隔着玻璃看去,神情复杂。不过看了十秒钟,转过身。
“等出了ICU,我联系负责孩子案件的警官,尽早审一审他。”
“是该让他再绝望一次了。”
“诶,陈大夫也在啊?”楼道里肿瘤科的大夫正好路过,“是哪位患者打算去你那里了吗?”
“病人本人不打算去安宁疗护。我们尊重他的想法。”陈终绪摇摇头。
“哎……癌症晚期还是挺难熬的,我们又不是神仙,看着患者难受自己也难受。但提安宁,他们又觉得是放弃治疗,不能接受……”
他们聊了几句,各自分别。
“你之前……是在肿瘤内科来着?”纪瞻微的视线又转向ICU。
“嗯,所以我会比较熟悉相关药物,知道哪些对于镇痛的效果更好,也熟悉癌症晚期的情况。”
纪瞻微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没事。我本来想问问,但,算了,没必要再问那个人的事儿。”
陈终绪看着他,淡淡笑着,“的确。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了,就让他自己‘享受’吧。”
还真是个狠心的人,就和自己一样。太合胃口了。
纪瞻微笑而不语,只是把人往身边揽了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