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雨连绵。
陈终绪撑着伞回到白马酒吧。这里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霓虹灯没有亮,只是门缝中透出一抹微光。
他放好伞,看清旁边还有两把,戴上面具,推门而入。
“哟 ,亚当来了。”酒吧的老板招呼着他。旁边的白猫穿好了外套,向他点点头,无声地离开。
“老板这是不打算开下去了?”
老板叹口气,“酒吧发生了杀人案,当然就开不下去了。但你们的工资我总得付了啊。”
陈终绪张张嘴,终究只说了一声“谢谢”。
“拿去吧,给你的,这个月算二十天,有30%的提成,兰特的就不给他了。”老板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现场数清楚再走,有问题立刻说,过时不候啊。”
“这算是遣散费?”
“你要这么说也行,我能给的肯定给够。”老板打个哈哈,看亚当用修长的手指点着钱。
“没问题。”
“那我们就江湖再见了,记得财不外露,别让人抢了啊。”
“嗯,谢谢。”
外面依然下着雨。
陈终绪走出白马酒吧,撑开湿淋淋的伞,环顾四周,走到旁边街道的垃圾桶旁。
这笔遣散费不止够他用了,甚至绰绰有余,至少半年内都不用再找兼职。
至于面具,以后也没什么用,四下无人,不如丢进垃圾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终绪没有转身,微微侧过头。
“真巧。亚当,啊不对,陈先生。”
身后的声音有些耳熟。
“法医先生。”他转身,冲法医笑了笑,主动靠近他些,把伞微微倾斜,“您怎么没打伞?”
“这就是你面具下的样子啊。”法医比他矮上半头,仰着头看他,眼中仍然是带着光的。
陈终绪笑了笑,“您在这里是等人吗?”
法医点点头,主动从湿漉漉的外套里掏出证件给他看。
“等你。我是邢岿然,职业法医。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或者说,很有潜力。想着交个朋友,有些专业的东西,我很需要帮忙。”
陈终绪垂眸,扫了一眼证件上的信息,眼神略微冷下,“哪种意义上的朋友?”
“社会的大染缸把你玷污成什么样子了……真真的朋友。不带歪心思,不图你任何东西。”邢岿然摆摆手,塞回证件。
陈终绪看着他期待的眼睛,还有湿漉漉的冲锋衣外套,轻轻点头答应,“你都淋湿了,要我送你去哪里避个雨,或者……换身衣服吗?”
“把我送到最近的派出所吧……阿嚏!”邢岿然摸摸发痒的鼻子。
“怎么没找个地方躲雨?哪怕酒吧门口都行。”
“怕吓着你们嘛,别的地方也没视野好的,只能找棵树帮我挡挡。”
派出所不远。陈终绪把人送过去,民警连忙拿了毛巾递给邢岿然。
两人加了个好友,陈终绪就告辞了。
“时候不早,就不拉着你了。后头你要有空,咱俩单独聊聊。”邢岿然披着毛巾,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终绪点点头。回去路上,他看见过街通道里躺着个衣服破旧,蜷缩着,盖着旧报纸的青年,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大。
他驻足。
看青年面色虽然苍白,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他的半张脸,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在睡觉,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心思微动,便从这次的遣散费中抽出一张钞票,连着衣兜里半融化的巧克力一起,塞到报纸下面。
遣散费还是太多了,这些,希望对他有用。
陈终绪悄无声息地离开,在想邢岿然的话。
不过实际的情况是,邢岿然很忙碌。
陈终绪每周能挤出三个时间段有空,邢岿然呢,恨不得一个月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原来当法医这么忙……还是说每天都会发生不少事件呢?
陈终绪倒是想和这位法医先生见见面,看看他到底需要帮什么忙。
——邢岿然眼里的光是种热忱,一种在他乏味的生活中所缺失的兴致。他想问问,为什么选择做法医。
.
他们总算找到了共同空闲的半小时。
甚至都没来得及去什么店里,只有在地铁站里才能简单聊上几句。
人群乌央乌央地经过,他们在站内的角落相见。
“陈先生,亚当王子。”邢岿然还行了个脱帽礼,颇有种西式绅士的优雅。
陈终绪沉默片刻,“我会是个医生,我不可能永远都是王子。”
“为什么不可以呢?”
邢岿然的反问让他怔了一下,“我还没有碰到合格的骑士,王子总会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
“是吗?可我听说……王子殿下手段不凡呢。”邢岿然眯起眼,忽然将手探向他的脖子。
陈终绪下意识地侧身,用指节刺向邢岿然的软肋。
邢岿然“哟”了一声,退开两步。
“这身手不错,有点什么可都能应付,这样的王子都不需要骑士了……不打岔了,我问你,你未来会选择外科吗?”
陈终绪知道他在玩笑,认真回答道:“不会。外科能解决的痛苦,自然有人去办,但还有更深层的痛苦,解决起来更有挑战。”
邢岿然笑着问他,“挑战啊,你想要拯救更深的苦难,法医怎么样?”
“好像也不太想和死人打交道。”陈终绪摇摇头。
“深层的痛苦……对于活人来说,死亡的痛苦应该是最普遍,最深沉的。当然了,还有心理的痛苦。”
陈终绪抿唇,“我也当不成心理医生,我知道我的弱点,那会毁了我的病人。”
“那就……癌症吧。这个方向会遇到的痛苦不止于病人,还有无能为力。”邢岿然眯着眼睛掰手指头。
陈终绪认真思考片刻,“你说得对。不然选择肿瘤内科吧。”
邢岿然瞪大眼,“你当真啊?可惜你这双手了,精准,稳重……不过确实,在每个领域都能闯出一片天地。”
“借你吉言。”
“哎……你要是愿意和我成为同行,法医,你随时联系我。或者说……有和你一样聪明的同学,也可以引荐给我。”
“好。”
虽说是答应下来,但陈终绪不想成为法医。他学的医术是救活人的,最起码……半死不活吧。
邢岿然时不时给他发点法医日常,让他了解到……死人,有时也并不那么可怕。
反倒是这位法医先生,虽然年纪大他六七岁的样子,却有种让人羡慕的精神头。
而在陈终绪毕业之后,他成功成为了津城二院的肿瘤内科大夫。
只是干了两年,二院成立了安宁疗护科,把他调了过去。
他工作后攒了些钱,租了当地的人才公租房,开始考虑买车。
他最终买了一台大车,七座商务车,还是深紫色。因为邢岿然说,他们很缺能运送尸体的车。
他倒是不在意,如果能帮上忙,那不是很好?
更何况,曾经有急救车运力不够,患者想要转院的情况,有这样的车倒也能帮到他们。
和邢岿然说了之后,邢岿然半开玩笑地说要借用,他自然答应。
没想到还真在一个夏季的周末帮上了忙。
距离二院不太远,津河附近的工厂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人卡在狭窄的地方,已经呈现巨人观,腹部有些许膨胀。
现场的警车有点小,又怕万一人炸了,能用的警用车又少了一辆……
邢岿然灵机一动开始摇人。
“不方便没关系,我就想起你那车了,想问问看。”
“没问题。”刚下班的陈终绪立刻把车开了过去,帮他们载上膨胀的,用密封尸袋裹住的尸体,前往解剖中心。
随行的警察晕乎乎地坐在副驾,一句话都不说。
尸体隐约有种腐败的气味,陈终绪开着窗户缝,心里却并没有多么排斥,反倒是想着,邢岿然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尸体。
最终,顺利地把尸体运抵解剖中心。
事后,邢岿然特地抽出假期的时间,请他吃了顿饭。
“没想到小王子,陈先生,你还真仗义!”
陈终绪看着眼睛发亮的他,轻声说道:“你好像对作为法医这件事格外的投入。”
邢岿然挑挑眉毛,认真注视着陈终绪。
他从中察觉到一丝仰慕与接近,以及某种奇特的吸引。
他必须承认,他同样敬佩着陈终绪的能力。无论是医学,还是记忆力、观察力。
对他的关心和支持。
甚至有一丝微妙的来自于同性的吸引,让他有些许动心。
“这是我终身的事业。”邢岿然深深吸了口气,按下不安分的猜测,“小王子,我应该无缘成为你的骑士,但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陈终绪挑挑眉毛,“法医先生领会了我的意思,但,这话怎么说?”
“相比成为情人,我更希望和你成为朋友。”邢岿然坦诚,“并不是嫌恶,更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做的事会很危险,上山下海,义不容辞。我不能许给任何人一段亲密关系,是我要选择孤独。”
他说得很明白,也彻底平息了潜伏的期待。
这事勉强不来。
陈终绪沉默几息,指尖在勺柄处轻轻磨蹭,“我明白了。”
“但我们可以继续是朋友。以后呢,我就叫你小陈,没意见吧?”邢岿然笑着举起手里的汽水。
陈终绪笑笑,和他碰杯,“好,邢法医。”
“祝福我的事业,精益求精。祝福你的未来,美好灿烂。”
两个人同时饮下清爽的汽水。
临分别前,邢岿然拍拍陈终绪的肩膀。
“王子会遇到他的骑士。骑士在偌大的版图上漫游,终究会回到王子身边。但在遇到彼此之前,先成为一个独立而强大的人,让他,让你,都能好好在这个人间站起来。”
“这是我从黑暗里带给你的建议。”邢岿然哈哈一笑。
“谢谢,邢法医。”
陈终绪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最为脚踏实地的建议,他要先成为一个优秀的安宁疗护科的大夫。
为病人,为家属,送去终末期的关怀。
让他们在步入黑暗前,体验到最后的温暖。
而不是骄傲的王子。
——直到他的骑士出现,愿意守护他,也愿意被他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