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当顾影扮作的“楚遂安”还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赶路时,真正的六皇子已悄然踏入京城。
九月堂的暗桩早已在城西接应。
沈墨亲自驾着一辆运菜的车,将乔装成菜农的楚遂安顺利带进城。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酒楼前——云客渡。
这正是当年寻梦阁的旧址。
那场大火后,这块地被一位神秘富商买下,新建的酒楼生意兴隆,无人知晓它实则是九月堂在京城的暗桩。
沈墨领着乔装的楚遂安穿过热闹的大堂,绕过雕花屏风,在一排书架前停下。
他熟练地转动某个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密道。
“主子请。”沈墨压低声音,“一切已安排妥当。”
密道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楚遂安步入这处九月堂最隐秘的据点,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他的身影。
沈墨跟在楚遂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京城的风云,即将因自家主子的归来而改变。
密室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沉默的身影。
楚遂安接过沈墨递来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
“大皇姐那边,如何了?”他轻声问。
沈墨办事向来利落。自打接到楚遂安的密信起,他便不动声色地在公主府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在楚遂安对面落座,神色沉静:“按主子的吩咐,已加派了人手。只是……”
他顿了顿,“大公主似乎有所察觉。上次派去与傅小王爷接头的密探,尸首在城南巷口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楚遂安指节微紧。
沈墨继续道:“属下推测,大公主对九月堂已有防备,故未曾再与傅小王爷联络。”
他抬眼看向楚遂安,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小王爷他……至今不知枕边人与父亲的谋划。”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楚遂安心头一沉。
他想起傅修那封满纸欢喜的信,想起字里行间对未出世孩子的憧憬,喉间仿佛堵了些什么。
“查实了?”他声音有些发干。
沈墨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摄政王与大公主暗中往来已近一年。三公主在边关遇险,军中叛徒周崇……皆是出自傅相礼之手。”
他将密函推至楚遂安面前,“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位置。”
烛火噼啪一声,在楚遂安的眸子里跳跃。
他展开密函,字字句句如刀,割开温情脉脉的假象。
傅修的笑容、楚归晨苍白的脸、傅相礼温润的关切……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傅修知道多少?”他问。
“小王爷如今一无所知。”
沈墨垂眸,“大公主待他温柔体贴,摄政王对他慈爱有加。在他眼里,父亲与妻子,俱是这世上待他最好之人。”
密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楚遂安望着跳动的烛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修偷偷将跌伤的他背回宫时,那个少年汗湿的脊背和发亮的眼睛。
那时他们都还单纯,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殿下,”沈墨低声提醒,“摄政王与大公主既已联手多年,恐怕……离动手之日不远了。”
楚遂安缓缓合上密函,指尖拂过上面“傅相礼”三个字。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凛冽寒光。
“那就看看,”他轻声道,“到底是谁的棋,能下到最后。”
从密室出来后,夜色已深得化不开。楚遂安让沈墨备了壶酒,两人在云客渡后院的厢房里对坐。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窗内却只有一豆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不定。
沈墨提着酒壶进来,很自然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烛光,像流动的琥珀。
“主子有心事?”沈墨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楚遂安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困惑。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从未想过,王爷......摄政王和大皇姐会卷进夺嫡之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更没想过,他们会动三皇姐,甚至……连修儿都成了他们的棋子。”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沉重。
在楚遂安的记忆里,摄政王傅相礼是他最亲近的长辈,这份亲近甚至超过了皇帝楚稷。
外祖一家被满门抄斩那年,他才八岁,是傅相礼借着他与傅修的关系,第一个将他安置在摄政王府。
那些年,傅相礼教他写字、陪他下棋,在他生病时亲自守在榻前喂药。这些点滴温情,远比皇帝那些刻意为之的“恩宠”要真实得多。
至于大公主楚归晨,楚遂安印象中的皇姐虽然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却心地良善。
藏经阁那场大火,若非她拼死相救,自己早已葬身火海。
楚遂安一直记得被救出时,楚归晨被烟熏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坚定清澈的眼睛。
这样一个人,怎会对自己的手足下毒手?
“人心难测。”
沈墨饮了口酒,语气平淡无波,“主子可知,大公主在太医院有个心腹?”
楚遂安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此刻却只剩下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