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陈景明。”
沈墨缓缓道,“前些日子,他乔装出宫,分批次在多家药铺抓了些药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至楚遂安面前,“经九月堂药师查验,这些药材的剂量,恰好能配出两副药——”
烛火在楚遂安眼中猛地一跳。
“一副送皇后上路,”沈墨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另一副,送皇帝归西。”
酒杯从楚遂安手中滑落,酒液溅湿了衣摆,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药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眼中。
这两人的胆大包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朱墙金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楚遂安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傅相礼摸着他的头说:“遂安,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却痛彻心扉。
“小王爷知道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墨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小王爷近日忙着筹备孩子的满月宴,日日欢喜得像个傻子。他昨日还亲自去金铺,挑了块长命锁。”
楚遂安闭上眼。他仿佛看见傅修兴高采烈地布置着公主府,小心翼翼地扶着楚归晨在院中散步,全然不知自己的父亲与妻子,正在暗中谋划一场弑君篡位的阴谋。
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更夫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楚遂安睁开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温情已褪尽。他取过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不及心中半分痛楚。
沈墨又喝了口酒,才缓缓道:“宫中传言,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了。大公主今日入了宫,在坤宁宫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抬眼看向楚遂安,“只怕明早宫门一开,就会有消息传来,说皇后娘娘……薨了。”
楚遂安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良久,他轻轻放下酒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他们要下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们便陪他们下一局。”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六皇子从未示人的锋芒。
这一刻的楚遂安,终于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属于九月堂堂主的凌厉本色。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决绝又有些凄冷。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六皇子时的情景。
那时楚遂安还是个少年,眼中却已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如今这双眼睛里的光芒,终于彻底亮了出来。
“殿下打算如何落子?”沈墨问。
楚遂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的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此刻,正有人要在这头巨兽的腹中,点燃一把篡位的火。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皇后薨逝的消息传来,等傅相礼和楚归晨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等他们迫不及待地对皇帝下手。
到那时,才是他收网的时候。
窗外,第一缕曙光悄悄爬上了东方的天际。
晨光熹微时,第一声丧钟从皇宫方向传来,沉重而绵长,惊醒了沉睡的京城。
楚遂安站在云客渡三楼的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内升起的素白灯笼。
沈墨立在他身侧,低声道:“皇后娘娘薨了。”
钟声一声接一声,共二十七响,正是国母之丧的规格。
街巷间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百姓们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比预计的还要快。”楚遂安声音平静。
他一宿未眠,此刻眼中却清明如镜,“大皇姐她们……怕是等不及了。”
沈墨颔首:“宫中眼线来报,大公主昨夜留宿坤宁宫,今晨皇后薨逝的消息,正是她亲自命人敲的丧钟。”
他顿了顿,“太医令陈景明也在场。”
楚遂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场戏,他的好皇姐演得真够卖力。
“陛下那边如何?”
“陛下素来龙体欠安,今早听闻皇后噩耗,呕血昏迷。”
沈墨语气凝重,“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唯有陈景明在侧侍奉。”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摄政王傅相礼和大公主楚归晨借着皇后之死,名正言顺地将皇帝完全掌控在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楚遂安这只黄雀,早已在暗处张开了网。
“让九月堂的人准备好。”楚遂安转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只怕今夜,父皇也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