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天来得突然,仿佛只吹了一夜的风,花红柳绿便悄然出现在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将黯淡的冬驱赶得无影无踪。
校场上远远传来操练的声音,康夫人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康统领,不住地念叨起来:
“你说说你……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真当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呢!”
“夫人,你……你怎么来了……”康统领瞪大了眼睛,此刻天才蒙蒙亮,京畿大营和康府可是截然相反的方向,夫人不知要几点起身才能赶到这里。
“怎么,我不能来?别以为你升了职,我就管不了你了。”
康夫人替他整理着松散的领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责备,“那林大人在营中巡查不利,被陛下贬斥,怎么这苦差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陛下也真是的,明知道你统领禁军已经够辛苦了,还把这受累不讨好的活儿交到你手上……”
“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康冼慌忙去捂她的嘴,“这可是在大营里,不是咱们家,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了!”
“你们怕,我可不怕!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再说了,陛下还能小气到和我一个女眷理论不成!”
“好了好了,夫人不生气,我今天早点回府,这总成了吧……”
康统领一边按着夫人的肩膀,一边点头哈腰地讨好道。夫人见他这副模样,气总算消了几分。
她从丫鬟手中取过食篮,没好气地塞进他怀里:“给你带的,饿了就垫垫肚子,别硬扛着。给你的副官们也分一分,听说新来的都是贾家的亲戚心腹,面子上总得做得好看些。”
“是是是,夫人的吩咐我哪敢不从。夫人比东梁最好的军师还强上一万倍,离了您,谁还能替我操心这些事。”
康冼拉起她的手,轻轻往自己胸口敲了两下,“夫人打我出出气,等我晚上回去了,再使点儿劲儿!”
“快去吧你,可上点心,千万别像那林长亭似的,被陛下厌弃!”
“知道了!”
他挥着手,嘴里还叼着个包子,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向校场。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同僚们见状纷纷笑着来抢食盒,还不忘挖苦康冼几句:
“康大统领,想不到你还是个妻管严啊!”
“嫂夫人都追到这儿来了,兄弟们可不敢惹你喽!”
康冼笑着敲了下副官的脑袋:“胡说!我夫人那是运筹帷幄又心细胆大,你们懂个屁!几个没媳妇儿的,还在这儿笑我!再说就都给我去练一上午的枪!”
众人这才嬉笑着跑开,校场上扬起一阵细密的沙尘,裹着欢腾的气氛翻卷起来。这一切都落入了远处一群人的眼里,他们个个腆着肚子,靠在柱子上,没个人形。
“依着太师的意思,把咱们调到这大营里算是调对了。”其中一个稍高些的开了口,“原以为是什么苦差事,没想到这位康统领竟比咱们还随意。”
“就是,之前那姓林的查来查去、练来练去,还以为这京郊军队不是什么好去处,如今想想,倒是太师给咱们寻了个好地方。”
“兢兢业业的有什么用?那林长亭就是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大殿上就发起疯来,跟陛下说要整顿军务,说什么要亲力亲为。”
他手里都有制勘院了,还想要军队?”那人冷哼一声,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我要是陛下,我就直接赐死他,抄家流放。也就是他没婚配,不然……嘿嘿嘿……”
“还说呢,之前不是都传他有个做生意的相好,被驸马爷赶回师城去了。要我说,那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又是个商人,他俩也算是啥锅配啥盖儿了,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声,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放肆。康冼耳尖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军营沙场中练就了一身耳听八方的本领,几人的调笑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攥了攥手里的食篮,没有回头,脚下却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康夫人目送着那高大而宽厚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在昏黄之中,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也该回府了。”
回程的马车依旧沉寂,她将头靠在车厢壁上,目光中写满了这半生从未有过的迷茫。
“夫人……您说,咱们说的那些话,能被人听了去吗?”丫鬟怯生生地开口,“奴婢怕……”
“怕什么。我既然肯淌这摊浑水,做戏自然要做足。”康夫人轻笑一声,“贾家那些废物,一早便躲在角落里了。”
“可是……曾经再怎么凶险,老爷都没让您操过心,更别提亲身涉险……夫人,这一次怕是真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康冼本就是东梁将领,我是他的夫人,若真有什么狼子野心之辈,我也不怕。我自当陪在他身边,教教那些人,什么叫有来无回!”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平日里便不甚温婉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桀骜:“京城尚未生乱,你既是统领家的家仆,也该克己守分,不露惊慌才是。只不过……”
夫人的话锋忽地一转,随即发出一声长叹。
“只不过……什么?”丫鬟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京城尚且平安,我们便已这般担惊受怕。听老爷说,那姓苏的丫头还在边关。你说她一个女孩子,怎的胆子这样大……也不知她现下如何,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苏玉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晃了晃脑袋,一脸迷茫地看向鸩。
“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
“没有呀,就是突然觉得鼻子好痒。”她皱了皱鼻子,像只嗅闻着什么的小野兔,“我娘说过,突然打喷嚏就是有人念着呢!”
鸩不禁失笑:“那肯定是少爷。”
“我猜不是。”
“为什么?”
苏玉淑得意地昂起头:“要是林长亭,我现在肯定打了不止一个喷嚏了!”
“臭屁!”
二人在小小的柴房里笑成一团。近日的风越来越暖,原本肃杀荒芜的山忽然间变得漫山遍野的绿。
那些暗沉沉的灰仿佛一夜之间便被封存在泥土里,只有几朵招摇的小花在应和着春天。生命争先恐后地迸发在这片阳光里,整个北地一派欣欣向荣——
如果没有矿坑里的哭嚎的话。
“今日还去中央矿坑吗?”鸩望向窗外,“昨日白姐递了话来,说那姓钟的管事大约是盯上你了,叫你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