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该出发了。”正一毕恭毕敬地递过佩剑,“人马已经到齐,就等您一声令下。”
“长公主那边情况如何?”
“回少爷,公主府和贾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动。”
夜半霜重,一轮冷月斜斜挂在檐角,清辉泼洒在台阶前,映得阶前一片冷白。林长亭接过长剑,指节扣住腰间剑鞘,拇指轻轻顶开鞘口,只听一声低哑的铮鸣,三尺青锋已然脱出大半。
寒刃遇上月华,骤然迸出一道凛冽寒光,如翻卷的雪片划破沉寂虚空。
那双本就沉敛锐利的眼眸,霎时被剑光与月色一同填满,锋芒在他瞳孔里燃起,却又裹着深夜未曾散去的沉郁。
他并未将长剑完全抽出,只让半截剑身悬在夜风中,剑身微微震颤,细碎冷光在他眼波间轻轻晃荡。
林长亭的眉眼轮廓被月光勾勒得冷硬分明,眼底倒映着剑刃的寒光,让久经沙场的杀伐气无声漫开,他只是静立于此,便自带能压得住千军万马的凛然气势。
夜风拂动甲片,带出细碎轻响,剑光在他眸中沉沉浮浮,一半是月下孤冷,一半是剑胆琴心。
“出发。”
话音刚落,数道身影便从院中暗处悄无声息地掠出,紧随林长亭身后,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马蹄踏碎薄霜,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冷月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穿过寂静旷野。
林长亭勒住马缰缓速前行,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漆黑的轮廓。
自从上次和陛下合演了一出遭贬斥的戏码,贾骐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在康统领的“帮助”下,不少与贾家有牵连的亲眷都被安插进军营担任要职。可这群人多半都是扶不起的阿斗,脏活累活一概不沾,就连日常操练都不上心。
这么一来,反倒给了我们自己人值夜脱身的机会。他此行本就只带了精锐,在自己人的掩护下,只需一夜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京城。
按计划,他们出城后会抵达未州渡口,这一段路平坦顺直,更适合策马疾驰。到未州后再换船北上至云州,和宁逸王先行汇合,再伺机一举剿灭松州叛军。
夜风已经添了几分暖意,吹得林长亭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趟北上,不单单是为了剿灭于阙,更是要替那些在松州矿坑里苦苦挣扎的百姓讨回公道。
那天的夜也这般清朗,月光也同样如水。他永远记得那一夜,他和苏玉淑并肩而立,两人共同许下的誓言——
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冷风灌进领口,林长亭微微眯起了眼。这一路路途颠簸、行程紧迫,他的脑海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玉淑那张倔强又写满不甘的脸。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为那场争吵生气,也不清楚她是否已经从心底原谅了自己。
更不确定,她是否……还愿意将一颗真心交付给他这个生性淡漠之人。
而此刻林长亭心里最牵挂的,还是苏玉淑的安危。
虽说她素来不骄矜做作,也吃得下苦,可松州矿场那样恶劣的环境,难保她的身体不会受影响。
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双腿用力,把马腹夹得更紧,催着马儿又快了几分。
“少爷,苏大小姐不会生你的气的。”
林长亭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丹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马术一流,此刻就像贴在马背上一般,随着马匹的跑动上下起伏,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扰得他心头烦闷:“你说什么?”
“我说,她早就不生你气了。”
丹罽拨弄着手里的缰绳,神情却不似说笑,“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从来都没有怨过你。那天和宁逸王会面的时候,她还提到了你……”
“她都说了什么?”林长亭急切地追问道。
“她说……”
一阵恼人的风偏在这时不识趣地刮过,借着这并不明亮的夜色,他只看到丹罽唇角动了动,紧接着便扬起一抹挑衅的笑容。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少爷,您先追上我再说!要是您赛马赢了我,我自然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丹罽话音未落,便扬鞭策马,一溜烟冲到了队伍前头,乌黑的发辫在夜风中翻飞,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林长亭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也被勾起了好胜心,抬手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正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纵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对身边目瞪口呆的下属挥了挥手:“走吧,跟着就是。”
旷野上的风带着春夜的潮气,卷着野草的腥甜扑面而来。林长亭伏在马背上,耳边只余下风声与马蹄声,方才翻涌的那些愁绪反倒淡了不少。
他知道丹罽是故意逗他,可那点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混着对苏玉淑的想念,反倒催得他脚步愈发轻快。
只要再快一点,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她了。
等真见到了,不管她还生不生气,他都要把所有话摊开跟她说清楚。他要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她,告诉她往后余生自己再也不会离开她,把自己的决心明明白白说给她听——
他林长亭,此生只爱苏玉淑一人。
京城那边已经有所动作,宁逸王这边也没有闲着。自从那日松州密会之后,他便退守云州,按照原定计划屯兵设伏。
宁逸王不学无术的名声早已在外,所以即便是他拿下了一城兵权,于阙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更何况他几乎每日都像玩闹一般调动军队,看上去和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没什么两样。
于阙只当他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也就愈发轻视云州方向的威胁,将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矿场周边布防,严防朝廷派兵从正面突袭。
可他哪里知道,宁逸王每日看似胡闹的调兵,实际上是在借此熟悉地形、摸清各处驻军的换防规律,还暗中将精锐分批渗透进了松州附近的村镇。
他日复一日地扮演着那个不谙世事的王爷,浑身上下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竟骗过了所有人。
可只有宁逸王自己清楚,每当夜深人静独自立于地图前时,他指尖划过北地疆土,眼中尽是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