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宋明徽盯着手里记载矿石往来的账本，思绪却不知飘去了何处。自从接到那几封密信，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自由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向他招手，可他却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背后的代价。

按照密探的说法，他们查探到今夜会有一股流寇侵扰村落，虽说那村子里存的军粮不多，但多少还是会给于阙的部署造成影响。

他不是没怀疑过这密探的来路，若朝廷当真打算把这些反贼连根拔起，直接派兵镇压就好，何苦要联络他一个小小的知州？

更何况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被迫依附于人的附庸，对朝廷而言价值本就小得可怜。

可若是真的对这暗探视若无睹，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是于阙的人，更白白错过了这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家人还在等着他回去，倘若于阙真能死在这场仗里，说不定他还能官复原职……

他思前想后了好些天，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于阙。

“喂！又不好好干活！昨天运过来的石头还没点清楚吗？”

突如其来的呵斥猛地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头望去，一名校尉正瞪着他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攥着一根鞭子。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清点手中的石料：“这几天到的矿石太多，得分成两批清点，仆固人那边入账太慢，我不敢去催。”

校尉冷哼一声：“没骨头的东西！手脚麻利点，别惹将军生气！”

“是。”宋明徽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见于将军。”

“你？你平白无故见将军干什么？”校尉斜着眼翻了个白眼，“我可好心劝你一句，别没事儿找事。”

“是仆固人的事情。”他顿了顿，还是寻了个借口，“那日我偷听到他们用仆固语密谋些什么，我怕他们坏了将军的好事。”

“还有这事儿？”校尉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你等着，我去请示一下将军。姓宋的，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说罢，他步履匆忙地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宋明徽的视线里。

风吹动营帐的帘布，宋明徽的脊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清楚自己这步棋走得极险，但只要能探得几分于阙的心意，就算兵行险招也无妨。

不多时，校尉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狐疑：“将军让你进去。”

宋明徽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好衣襟，快步跟上校尉的步伐。穿过几座军帐，远远便看见一座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站着两名亲卫。

“宋明徽带到。”校尉向帐内禀报。

“进来。”

尽管他已经来过这个地方无数次，可在抬脚踏入的那一刻，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军帐内炭火刚熄，暖融融的热气却丝毫不减。

于阙正坐在案后批阅军报，铠甲尚未解下，身上还沾着些许晨练落下的沙尘。

听见动静，于阙只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宋明徽后背刚收住的汗又渗了出来。

他按照军礼规矩弯腰行礼，指尖抵着额角，听见案头传来笔搁轻轻磕碰纸张的声响。

“说吧，你听见了什么？”

于阙的声音不似平日高昂，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压迫感。

“将军……那些仆固人……他们……”

“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滚出去。”于阙抬了抬眼，本就不多的耐心被他的吞吞吐吐耗尽，“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磨蹭。”

宋明徽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微臣听到他们的计划，打算在后面的交易中瞒报假账，中饱私囊！将军，若是仆固王族那边查出来，到时候可是会迁怒于您的！”

“继续说。”

“最近正逢雨季，他们上报时全部按泡水后的重量结算，足足比实际毛重多报了三成。其中价值之差，不必我细算，将军也必然心中有数。”

宋明徽说到此处，额头上已全是冷汗，手撑着地面不敢抬头，“我知道将军与仆固向来交好，只是这笔钱绝非小数，还请将军斟酌后再行定夺。”

于阙身体一僵，宋明徽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询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数日之前。微臣一时害怕，故而未能及时上报……”宋明徽话一出口便知不妥，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此事牵扯极多，兹事体大，微臣也得核实清楚再禀告将军，否则岂非平白惊扰了将军？”

于阙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案头的玉坠，烛火明明暗暗，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此事确实兹事体大，敢来给我报信，也算你有心了。”

宋明徽悄悄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说些话表忠心，就见于阙站起身，一步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不过，你既然早就知道仆固人这里头有猫腻……”于阙停在他面前，宋明徽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血腥气，“怎么还放任他们又做了好几笔假账？”

“将军！”宋明徽慌忙跪下，“做事讲究留实据！若是我只空口说白话，您又怎么能轻信我？倒不如放任他们多留两笔痕迹，到时候您也好一块清算啊！”

“好深的心机……你说，我该怎么赏你？”

“微臣不敢求赏，为将军分忧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

宋明徽低着头，心脏狂跳不止。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搞不好还没等到朝廷发兵，自己就得死在这座大营里，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分内之事？”于阙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和自己对视，“宋明徽，你跟了我这么久，倒是学会拿消息来试探我、告私状的本事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