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浅予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尹归宁家中的。
依稀记得和阮霏微打了个照面,她靠着门口的柱子,手里抓着帕子随时准备擦泪,帕子的一角绣着百合,被泪染成深色。
黎浅予掏出萧梦阮先前给她擦泪的帕子,递给阮霏微。
她撅着嘴,一把夺过,毫不客气地吐露自己的不快,“假惺惺。”
“哦。”黎浅予摊手,要讨回帕子,“还回来。”
阮霏微哼了声,装听不见。
黎浅予懒得和她费口舌,这人不睡,她还要回去睡觉。
走了没几步,听得阮霏微小声提醒的一句。
“夜路不好走,小心些。”
“嗯,早些歇息。”
刚从墙探头,见一直乖巧等待的柳独意。
他想佯装不在意,装作温和般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我听见了,阮女娘,多累啊。”
练得功夫越高,越是能听见风吹草动的微小声响。
“比英,缠惹昏”全是乌蛮话,后面的话是用京城话说的,他怎么可能不懂。
自己确是不及阮霏微,她就在萧梦阮身侧,能为萧梦阮赴汤蹈火,而反观自己,被礼教等各种锁链缠住,只能一味等待。
黎浅予清楚没自己什么事,转头就走了,根本不管柳独意。
走到尹归宁家的院中,见裴长乐在画图顿时不悦,凑过去,撑着头端详他,见他故作认真,耳根子却红得要滴血,计从心起,手抚上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
“夜色已深,小郎君怎的不早些歇息?”
“阿姊不也一样,先生没事吧?”
黎浅予没了逗他的兴致,撩起额前碎发,忍住强烈的骂人冲动,简单说明情况,顺带说了她和先生谈论的问题,良久,她启唇。
“春山茗馆在王若幸名下,只帮助部分姑娘不是她的性格,她的目的,绝不简单。”
裴长乐认同,再度提笔,肯定了她的说法,“宿坊主曾说过,东家做事,一定会做到最好。所以,四年前往江南一带,仅用两年时间,打通水上商道,如今十七的年纪,接手商团,在她的运转下,说王家日进斗金都说少了。”
“江南?”黎浅予捏住下巴思索,“若没记错,曾有位公主远嫁到那,听闻她曾险些当上皇帝,只可惜惨败。”
“说来真的不可能,当今乱世,女子极难立世,更别说称帝。”裴长乐摇头,笔杆点了点纸张,“目前简简单单一个大兴土木,皇子内斗,就足以击垮一切,更别说突然冒出个女帝。”
黎浅予惊觉,和裴长乐要了张纸,提笔捋清关系,一时顿悟。
王家背地里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勾当,言策知是百姓公认的清廉正直。
让他入赘,既能在官场上保他,又能利用他的职位,借机摆脱官府对王家的各种调查和怀疑,名誉跟着变好。
一石二鸟。难怪当时四皇子百般阻挠,不让二人成婚。
眼见大皇子,官场上,有德高望重的江家撑腰,致使大半的官员支持大皇子继位;钱财上,获得全天下最富有的王家支持;军事上,最强的萧家始终不站队,其余人等怎敢妄动?
反观四皇子,哪哪都不行,想用司家和李家的刺客暗地里破局,却以失败告终,至此,各方面均不敌大皇子。
本来靠着些许古董造假和赌坊的收入,财政略有起色,可随着司家被除,财政受到重创。
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如此局势,若是出现一种人人渴求、摆脱不了的昂贵药物,会怎样呢?
现今,离魂粉被大肆售卖,起初并不明显,隔段时间后,官员成瘾,倾家荡产购买,那些没钱买的人,就拉拢他们到自己手下,隔段时间给一点,让他们再难离开自己的控制。
怪不得王若幸,舍得出手管离魂粉的事。
黎浅予咬住笔杆,仍有一点想不通:四皇子是聪明人,不可能将培养军队赌注全押在司家和李家。
那么军队从哪来?自己培养的话,肯定会有风声传出,可她翻看司家卷宗和案牍时,没见过这方面的记录。
倒是有个地图,花花绿绿标满纸面。
一丝不好的猜想悄悄冒头。
“这几日,坊间有没有什么传闻?”
裴长乐笔下的线险些画歪,急忙撤笔,想起宿心洋当初让孩子们散布传闻时的表情,他仍觉后怕。
“东家要求放出消息,慕容鲜卑氏意图谋反。”
黎浅予心一紧,随后暗自感叹:妙啊,这个传闻简直太妙了。
若是四皇子真的与外敌勾连,因着传闻会收敛点,暂时按捺不动。
萧家又因传闻,要做些什么表示忠诚。
恰逢此时,萧微瑕过几日将大婚,迎娶中书令之女唐温文。
中书令大人深受皇恩,若成婚,无异于在说萧家忠于皇家,慕容鲜卑氏的谋反是谣言。
当然,这是最好的一种设想。
但此事是萧家污点,万一中书令听信谣言不满婚事,将婚期推迟,又该如何表忠心?
萧家被推上风口浪尖,矛盾点转移,自然不会再管萧梦阮的事,可,千万双眼睛盯着萧家,稍有不慎,面对的将是忌惮与抹除。
萧家被抹去,西北边境失守,四皇子再联合外敌,夺取皇位轻而易举,而汉阳缺失主力军,若是外敌反悔,攻下京城,除掉四皇子等人自立为王,汉阳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
黎浅予想着想着,浑身冒冷汗,手抖到根本握不住笔。
她都能想到,那些人肯定也能想到,可偏偏有人被权力蒙住双眼,不惜一切愿铤而走险。
她止不住后怕。
裴长乐见状,去握她的手,担忧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