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栀看他这副突如其来的慌张,便刻意装作玩笑的样子。
“害,我说笑的,回头你让商陆来拿秘方,我抄给他,很简单的,你府里的厨子肯定会做。”
商玦的眼角闪过一丝落寞。
此时,风来了。
商玦忽然伸手,从罗栀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桃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两人俱是一怔。
“殿下头上落了花。”他低声解释,将那瓣桃花放在案几上。
罗栀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忙低头去喝酒,却发现杯中已空。
商玦适时地为她续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触碰从未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
秦府。
这日秦昭休沐,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靛蓝色衣裙,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院中东墙角的那片空地上忙活。
地上已挖好了一排整齐的小坑,旁边放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花种,还有一把小铲、一只木桶。
徽闻端了茶水过来,见状不由皱眉:“大人,这种粗活让下人们做便是,您何必亲自动手?”
秦昭头也不抬,仔细地将一粒粒黑芝麻似的花种放入坑中,又小心地覆上薄土:“种花这件事,旁人代劳便失了趣味。”
她用手指轻轻压实土壤:“你看着,这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待它破土、抽芽、长叶、开花——每一个过程亲自参与,才能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可贵。”
她站起身,拎起木桶给刚种下的花种浇水。清水渗入深褐色的土壤,很快不见了踪影,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的湿痕。
“你看这土,”秦昭示意徽闻看,“看似毫无生机,却能孕育出万千颜色。而我们这些为官者,有时倒不如这一抔土——总想着掌控、安排、算计,却忘了最根本的,是给生命成长的空间和耐心。”
徽闻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大人说得是。只是……您如今是翰林院编修,朝廷命官,亲自蹲在泥地里种花,若让外人看见,怕是要说闲话的。”
秦昭笑了,笑容明朗如这春日的阳光:“说便说吧。我读书科举,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中的样子,是为了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她说着,又蹲下身去侍弄另一排花坑。
徽闻看着自家大人这般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侍女流莺看着徽闻看秦昭出神,便问:“徽闻在想什么?”
徽闻心里很复杂。
“我想起秦大人刚中榜眼那会儿,京中多少流言蜚语,说女子为官不成体统,说她是靠了长公主的偏袒。可大人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起草文书时字字斟酌,核查账目时一丝不苟,如今休沐在家,连种花都这般认真。我是觉得,大人这般的人,才配称为官中清流。”
流莺却笑。
“我们姑娘就是这样,从前在江南老家的时候,院内的事夫人都交给我们姑娘来管,她虽然严厉,但是院子里的人就没有怨怼过她,都是佩服。”
徽闻心里升起别样的温度。
“大人,”徽闻将茶水递过去,“歇会儿吧,喝口茶。”
秦昭这才直起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眼前这片刚刚播种的土地,眼中满是期待:“等到了夏天,这里该是一片花海了。到时摘些新鲜的,给殿下送去插瓶,她定会喜欢。”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昭的贴身侍女苏叶匆匆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大人,门外有客来访。是……是赵志远赵大人的夫人,楚氏。”
秦昭眉头微蹙。赵志远?那个前些日子在她门前闹了一场,最后灰溜溜离去的前未婚夫?他的夫人来找她做什么?
“请到前厅奉茶。”秦昭神色恢复平静,对徽闻道,“打盆水来,我净手更衣。”
前厅里,楚佩兰已经端坐在客位上,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
她是楚府嫡女,父亲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楚明远,正四品的官衔说大不大,但在言官系统中颇有分量。
楚佩兰自小娇生惯养,嫁的夫君赵志远如今是通政司右参议,从四品,虽比秦昭的正七品翰林编修品级高,但谁都知道,翰林院是清贵储相之地,前途不可限量——这也是楚佩兰今日非要走这一趟的原因。
秦昭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月白上襦配艾绿长裙,仍是素净的打扮,只在发间多簪了支银簪。
她步入前厅时,楚佩兰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动作优雅,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楚夫人。”秦昭拱手为礼,在她对面坐下,“不知夫人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楚佩兰放下茶盏,抬起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然笑了:“秦大人这宅子虽不大,倒收拾得雅致。听说这是长公主殿下赏的?殿下对秦大人,可真是青眼有加啊。”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刺。秦昭只当没听出来,淡淡道:“蒙殿下不弃,赐宅安身,昭感激不尽。”
“感激是应该的。”楚佩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毕竟若不是殿下开恩,准许女子科考,秦大人如今恐怕……”她刻意顿了顿,才缓缓道,“恐怕还在哪里做着针线女红讨生计,或者,已经嫁作人妇了吧?”
这话已近乎挑衅。侍立在一旁的苏叶脸色一变,正要开口,秦昭却抬手制止了她。
“楚夫人说得是。”秦昭神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若无殿下开此先河,昭确实无缘立于朝堂。所以昭才更加兢兢业业,不敢辜负殿下厚望,亦不敢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四两拨千斤,将楚佩兰的讥讽轻轻挡了回去。
楚佩兰脸色微微一沉,旋即又笑起来:“秦大人有志气。不过……”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今日来,是因为听说前些日子,我家夫君曾来过?”
终于进入正题了。
秦昭心中了然,面上仍是平静:“赵大人确实来过。不过我们已把话说清楚了,夫人不必挂怀。”
“说清楚了就好。”楚佩兰坐直身子,把玩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我知道,秦大人与我夫君曾有婚约,后来你家道中落,婚事作罢,你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你千辛万苦考取功名,还特意追到京城来,这份执着……我也真是佩服。”
秦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由觉得可笑。原来这位楚夫人是以为,她秦昭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全是为了挽回赵志远?
“楚夫人误会了。”她坦然道,“本官入京赴考,是为施展抱负,与赵大人无关。”
“是吗?”楚佩兰显然不信,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
“秦大人不必不好意思。女子嘛,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你如今虽做了官,但终究是女子,将来总要嫁人的。志远如今是通政司右参议,前途光明,你若实在放不下旧情……”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看在你曾与志远有婚约的份上,我可以做主,许你进府做个贵妾。虽说是妾,但以你如今官身,我自会善待你,绝不让你受委屈。总比你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京城无依无靠的强,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完,厅中一片寂静。
苏叶气得直咬牙,徽闻也皱紧了眉头。只有秦昭,依旧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