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急得眼眶发红:“那怎么办?您这样硬扛着怎么行!上次、上次长公主殿下在的时候,您不是……”他忽然想到什么。
“属下这就去请殿下!殿下一定有办法——”
“商陆!”商玦厉声喝止,因为用力过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浴桶边缘,缓了好几息,才哑着声音道:“不准去。”
“大人!”
“我说,不准去。”商玦抬起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依然执拗,“我不想……让她以为……”
不想让她以为,他靠近她,对她那些若有若无的特别,都只是为了这个。
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需要被怜悯、被照顾的病人。
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完全失控的模样。
商玦挣扎着从浴桶中起身,商陆连忙取来干布为他披上。那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布巾。
“您这样会出事的……”商陆声音哽咽。
“出去。”商玦背过身,“让我一个人待着。”
商陆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主子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背脊,终究咬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大人失手打翻了什么。
屋内,商玦蜷缩在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紧。可这毫无用处,那些声音、光线、甚至织物摩擦皮肤的触感,都在无限放大,变成酷刑。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的情景。
她躺在小舟里仰面看天的样子,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尝到荷叶酒时亮起来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她微醺时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句带着小得意的“独家秘方”……
然后是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宫中常用的浓郁熏香,而是某种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像雨后的竹林。
奇怪的是,想到这些的时候,那几乎要撕裂他意识的喧嚣,竟真的渐渐平息了些。
商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气息还在鼻端。
可是下一刻,更剧烈的反噬袭来。
因为想起了,所以更贪恋;因为贪恋,所以更痛苦。商玦将脸埋进枕头,手指深深嵌入掌心。他不能去找她。至少今夜不能。
……
同一轮月色下,千华宫的寝殿内,罗栀正被头痛折磨得辗转反侧。
玉璇跪在榻边,用浸了薄荷膏的温毛巾为她敷额,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太阳穴,心疼道:“殿下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喝了。那荷叶酒虽清淡,后劲却大,您看您这脸色……”
罗栀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知道了……下次再不喝了……”
可脑海里那些画面却挥之不去。
藕花深处,那艘静静泊着的画舫。掀开纱幔时,商玦那双映着波光的眼睛。
“玉璇。”罗栀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奴婢在。”
“你说……”罗栀睁开眼,望着头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帐幔,眼神有些空茫。
想起白日的暧昧,她有些复杂。
书上的朝宁最后的下场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如今好不容易将权柄握在手中,好不容易让这江山有了起色。她不能再犯朝宁同样的错误。
尤其是……对商玦。
那个男人太聪明,太危险。他能看穿她的伪装,能跟上她的思路,甚至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关键的助力。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该警惕——这样的一个人,若真有异心,必是心腹大患。
是了,他不仅是罗栀,更是朝宁。
而今日荷塘那一幕,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能再有了。
罗栀猛地坐起身,头痛因为动作剧烈而更加尖锐,她却浑然不顾。
“玉璇,去传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某种决绝,“让清欢、墨言、还有……柳随风,今晚过来。”
玉璇愣住了:“殿下,您这是……”
“怎么,本宫召见几个面首,还需要理由吗?”罗栀抬起眼,那眼神又变回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长公主,冰冷而疏离,“去传话便是。”
玉璇心直口快:“殿下,恕奴婢冒昧,若是如此,宫里的闲话岂非又要传起来了?”
“玉璇,去叫吧。”罗栀眼里多了几分冷漠。
终究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去,千华宫上下都暗地里吃了一惊。
自打秦昭中榜眼、女学筹建以来,长公主殿下便像是换了个人,再未召见过那些养在宫外的面首。甚至有人悄悄议论,说殿下终于收心,要专心朝政了。
可今夜这是……
“怕是又想起从前那些荒唐日子了。”有小宫女窃窃私语。
“嘘!不要命了!殿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隐隐约约飘进罗栀耳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宫人们匆匆去准备酒宴、布置寝殿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嗯,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还是那个荒淫无度、喜怒无常的长公主。
这样最好。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也绝了可能存在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