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云怀禹抬头问。
“没什么,”张氏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起……再过几日就是陛下生辰了。”
云怀禹眼睛一亮:“阿姊往年都给朕办的很好玩,很热闹,她去年还说,今年要给朕办大宴!办不一样的,还有百戏杂耍,还有宫外的灯笼……”
“陛下,”张氏打断他,眼圈忽然红了,“那些……怕是没有了。”
云怀禹愣住了:“为什么?”
张氏扭着手中的帕子,吞吞吐吐:“老奴听说……公主殿下觉得,办宴席太费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北边要修堤,还要办学,处处都要钱。陛下还小,生辰……简单过过就行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云怀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冰凉的汤汁溅了一地,洇湿了他的袍角。
“你胡说!”他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阿姊不会这么说!她答应过朕的!”
张氏跪下了,眼泪掉下来:“老奴不敢胡说……文华殿那边都传遍了。说公主如今监国,觉得陛下年纪小,担不起江山。她省下银子修堤建学,是为了给自己挣名声,好……好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什么?”云怀禹的声音发抖。
张氏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取而代之啊陛下!”
“不可能!”云怀禹尖叫起来,“阿姊对朕最好!她不会……”
他虽然嘴上说着,可是这几个月,阿姊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上次来,还是十天前,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问功课就走了。再上次……他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阿姊每天都会来,会陪他用膳,会给他讲史书里的故事,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守着他,哼着歌哄他入睡。
她好久没来了……
“陛下若不信,”张氏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便找个宫人问问……千华宫那边都传遍了。说公主觉得陛下功课不好,字也写不端正,过生辰那么热闹,该玩野了心了……”
云怀禹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刺的疼。
……
不知怎么着,两个人就像心有灵犀一样。他想着阿姊很久没去看他了,罗栀则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想起来小皇帝。
罗栀是酉时才想起该去看看云怀禹的。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玉璇,是不是很久没问皇帝功课了。”
玉璇算着日子。
“是呢,有十几日了。”
“那今日去看看看他吧。“
晚霞是暗金色的,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沉郁的光。
“陛下这几日如何?”她一边起身一边问。
玉璇犹豫了一下:“听乾清宫的人说……陛下近来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发呆。商大人说,功课也懈怠了。”
罗栀脚步一顿。
她匆匆往乾清宫去,裙角扫过被夕阳烤得微烫的青石板。傍晚的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动道旁的合欢树,粉绒绒的花扑簌簌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
西暖阁里没点灯。
云怀禹坐在窗前,背对着门,小小的身影融在渐浓的暮色里,单薄得像是纸剪的。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怀禹。”罗栀唤他,声音放得很轻。
云怀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罗栀走过去,手刚要搭上他的肩,云怀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七岁的孩子,个头才到她肚皮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怨恨,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罗栀怔住了。她看着云怀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往日的依恋,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寒霜。
“来看看你。”她尽量让声音柔和,“听说你这几日功课不大上心,可是身子不舒服?”
“不舒服?”云怀禹笑了,笑声尖利得刺耳,“朕舒不舒服,阿姊在乎么?难道不是忙着修堤坝、建学堂,忙着给自己挣名声么?怎么有空管我……”
罗栀愣住。
他的小嘴像淬了毒一样,扎得罗栀猝不及防。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不说话,就说明他们说的是真的!”
云怀禹逼近一步,“阿姊不是觉得朕功课不好,字也写不端正,过生辰会玩野了心么?那还来看朕做什么?反正朕在阿姊眼里,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谁跟你说的这些?本宫去撕了他的嘴!”罗栀终于找回了声音,却抖得厉害。
“谁说的重要么?”云怀禹的声音也抖了起来,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阿姊敢说,你没说过要简办朕的生辰?没说过要把银子省下来去做别的?没说过——”他哽了一下,声音里带了哭腔。
罗栀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云怀禹,看着她曾用心待过、在她怀里撒娇耍赖的孩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
哎……一片慈爱之心,还是被小人挑拨了。
“怀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听我说,现在……”
“我不听!”云怀禹尖叫起来,抓起桌上那方他最爱的端砚,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都一样!母后走了,父皇也走了,现在连阿姊则不要我了!说什么对我好,都是骗我的!都是为了讨好我,让我听话!”
砚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上好的紫石裂成几瓣,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一滩污黑的血。
罗栀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整个暖阁染成暗淡的灰蓝色。
他怎么会这么想呢!是了,定是有人诱导他,有人挑拨他们的关系!是太后!
她看着云怀禹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挺得笔直却微微发抖的脊梁,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阿姊以后不用来了。”云怀禹背对着她,肩膀在剧烈颤抖,声音却硬撑着冰冷,“朕会好好温书,好好写字,好好做这个皇帝。”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以后,再也不会听你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