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这孩子的身世……”
唐墨之来之前就和谢青棠串通好,绝不可提自己是醉仙楼的人,怕她说漏了嘴,便自顾自答道:“她本是江南顾家的孤女,书香门第,家道中落,辗转来京投亲不遇,却有志于学。微臣看她有才学,所以才带进来。”
太后看向唐墨之,“你打算怎么安排?”
唐墨之躬身道:“回太后,她已然通过了女学的考试,公主如今正招揽人才,我想,不然待她在女学有些名堂,再送到公主身侧?”
“不妥。”太后摇摇头,“女学人多眼杂,她一个新去的,公主未必留意。即便留意了,也未必能近身。”
她沉吟片刻,慢慢道:“让她直接去千华宫。”
唐墨之一怔:“太后的意思是……”
“公主身边缺个侍书女官。”太后笑了,“让她去。就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日日伺候笔墨,也多学学。”
顾少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千华宫。公主身边。
她知道,太后说的学学,估计就是变相的当她的耳目。
太后看向唐墨之,“你想法子,让公主主动要她。”
唐墨之躬身:“臣明白。”
太后又看向顾少岚,笑容温和得让人发寒:
“少岚啊,哀家把话说在前头。你好好替哀家办事,前程少不了你的。可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她顿了顿,捻着佛珠的手停住,“方才那个小宫女,就是例子。”
顾少岚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民女……不敢。”
……
九月里,顾少岚进了女学。
她本就生得好,气质又清冷出尘,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打眼。加上才学出众,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先是女先生们夸,再是同窗们艳羡,最后——果然如太后所料,传到了罗栀耳里。
“顾家女?”罗栀想起开学那日在回廊尽头瞥见的那道身影,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就是那个生得很脱俗的姑娘?”
“正是。”唐墨之笑着,“臣打听过,顾家原是江南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她辗转来京投亲,谁知亲戚早搬走了,无处可去。恰好女学招生,她便来了。才学极好,女先生们都说,是棵好苗子。但是最近那姑娘闹着要退学。”
罗栀奇怪。
“既才华出众,又为何要退学?”
唐墨之心中暗喜答道:“因为女学中有官家子女,您知道的,难免会有人瞧不上她……当然了,这些都是小事。”
罗栀点点头:“倒是可惜了。既是书香门第出身,又孤身一人……”她想了想,“不如让她来本宫身边做事,一来可以有个着落,二来也能帮着整理整理文书,这样不会有人再敢低看她。”
唐墨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殿下仁厚。只是……臣斗胆,这姑娘虽好,毕竟是新来的,底细还没查清。贸然放到殿下身边,是不是有些不妥?”
罗栀摆摆手:“查就是了。若真清白,便是人才,本宫自然要用。”
“那臣建议,”唐墨之道,“先让她在千华宫待一阵子,以侍书的名义,一边做事,一边观察。若确实可靠,再委以重任不迟。”
罗栀想了想,点头:“也好。”
今日虽不知唐墨之打了什么算盘,但到底她还是惜才的,况且她对自己建立女学很自信,无论如何,她都立志想把这些女孩子的观念给改变,所以也没有多加在意。
于是,顾少岚就这样进了千华宫。
第一次踏进那道门时,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罗栀坐在窗前,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少岚身上,微微一笑。
“你来了?”
那一笑,温和,坦荡,不带半分审视。和她曾经在醉仙楼见过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果然如民间所说。
顾少岚跪下去:“民女顾少岚,叩见殿下。”
“起来吧。”罗栀放下笔,“不必多礼。往后就在这殿里当差,日常帮着整理文书、研墨铺纸,若有不懂的,问玉璇便是。”
顾少岚应了。
罗栀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对了,你那日开学典礼,是不是站在东跨院回廊那边?”
顾少岚一怔,没想到公主竟还记得。她垂下眼:“是。”
“本宫那日看见你了。”罗栀笑了笑,“当时就想,这姑娘气质真好,是哪家的?没想到,如今倒到了本宫跟前。咱们有缘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顾少岚心头一颤。
她抬头看去,罗栀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瞬间,顾少岚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这个公主,和太后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少岚在千华宫待得越久,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
罗栀待人和气,从不摆架子。对栖月、玉璇这些近身伺候的,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对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也从不随意打骂。有人做错了事,她只是叹口气,让下次注意,从不喊打喊杀。
顾少岚见过她批奏折批到深夜,累得直揉眉心,却还要亲自过问女学的事;见过她对着小皇帝送来的字帖笑得眉眼弯弯;见过她站在窗前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侧脸落寞得让人心疼。
她也在夜里辗转反侧,想着太后的话,想着那个被打死的小宫女,想着自己的处境。
她要做太后的耳目。
可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公主,她又狠不下心。她是个能拯救万千女子的人,她谢青棠虽是红尘之地出来的女子,可她懂这样的道理。
九月底的一天,商玦来了。
顾少岚第一次见他,是在千华宫的正殿里。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罗栀在窗下看折子,她在一旁研墨。外头传来通报声——“商大人求见”。
罗栀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顾少岚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商玦走进来时,逆着光,她一时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深青色官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待他走近,她才看清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却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气质。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淡淡的,像深山的古潭,看不出深浅。
他向罗栀行礼:“殿下。”
罗栀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你怎么来了?”
“臣来给殿下送件东西。”商玦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女学新启,臣的一点心意。”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罗栀接过,打开里头是一方砚台。
不是寻常的端砚歙砚,是极少见的澄泥砚。色泽鳝鱼黄,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砚堂中间有一道天然的墨痕,像山间云雾,又像流水波纹。
“这是……”罗栀抬头看他。
“澄泥砚。”商玦道,“臣偶然得的,听说殿下在女学设了藏书楼,想着或许用得上。”
罗栀看着那方砚,指尖轻轻抚过砚面。触手温润,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这砚极好。”她轻声道,“难为你想着。那就谢啦。”
商玦垂着眼,没说话。
顾少岚站在一旁,研墨的手不知何时停了。
她看着商玦,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站在罗栀面前时,周身那股疏离的气质,似乎淡了些。
他看公主的眼神……
顾少岚心里一颤。
那种眼神,她见过。
民间那些公子哥们看心仪的姑娘,就是这种眼神。只是那些人的眼神里多是贪婪,而商玦的眼里,是小心翼翼的克制,是藏得很深很深的情意。
她研墨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墨条。
商玦告辞时,从她身边经过。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寻常摆设,然后收回视线,大步离去。就那一眼,让顾少岚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想去想,她只是一个眼线,一个卧底,一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他是重臣,是公主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和他,云泥之别。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想着想着,她忽然惊觉——自己在想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额头上沁出冷汗。
窗外月色正好,清冷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想。不能。
她是太后的人。她身不由己。
她骤然想起晚饭后唐墨之托小宫人送来的药粉——那是太后赏她的毒药,若是听话,便有解药,若是出了差错,便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