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殿内有两个人在私语,趁着四下无人,就赶紧凑过来听。岑瑾这个人,说是眼线,其实更像是一台行走的记录仪。他不善言辞,不擅交际,但很会察言观色,记性也特别好,听到什么就能全部记住。
他蹲在台阶上听了一会,直到夜深了,看见李承言在窗棂的影子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岑瑾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当晚就传信给商玦。
“今日驸马李承言去了殿下寝殿,两人相谈甚欢。驸马还唤殿下为罗栀。”
商玦看到手顿了一下。
“罗……栀?从未听过她有这样的名字。却是奇怪,可这样的名字,连他也不知道,却被这刚来的李承言知道了。”
他眉头拧在一起。
继续看下去。
“两人神态暧昧,殿下亲自给驸马描眉。而后,殿下和驸马在书房研究月事布。桌上摊着各种布料、棉花、图纸,驸马帮着殿下裁剪布料,两人头挨着头,靠得很近。子时,两人在殿内入睡了,且一直畅谈些臣听不懂的东西。是否继续,请大人示下。”
商玦深呼吸了一下,面色十分凝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让他继续盯着。”
“是。”商陆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商玦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盯着面前账簿,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岑瑾说的那些画面——描眉、研究月事布、陪着睡……
可是昨天,朝宁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虽然昨日有了肌肤之亲,但他更生气了。
他倒不是气罗栀,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清楚,还是会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坐立不安,气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沉不住气,气自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已经相吻,但是她没给他任何名分,他算什么呢?他凭什么吃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喝了一口凉茶,把这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又过了几日。
岑瑾又来汇报了。
这回他是本人来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想说出来又有点犹豫。他站在商玦面前,绿豆眼眨巴了两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说。”商玦今日心情比前几日好些,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驸马……他……”岑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商玦生气。
“他怎么了?”
“他上茅房的时候,”岑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蹲着的。”
商玦手里的白玉扳指停了。
“哦?”
“而且,据奴观察,他蹲了很久。奴才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还扭扭捏捏的,东张西望,像是怕人看见。”
商玦看着岑瑾,眼神十分复杂。
“还有,奴注意到,他跟殿下身边那些宫女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细细的,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小,腰肢扭来扭去的。怎么看怎么觉得……”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了:“怎么觉得他不像喜欢女人的样子。”
商玦沉默了。
他看着岑瑾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笑,又想叹气。和墨十三对视了一眼,墨十三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知道该夸岑瑾观察力敏锐,还是该骂他多管闲事。因为岑瑾说的那些蹲着上厕所、走路扭捏、声音细细的细节,确实太过私密,但如果没有这个细节,吃醋的,难受的就该是他了。
商玦知道这个细节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个极其重要的转变。
如此说来,朝宁,或许说的是真的
但是他不能让岑瑾把这件事捅出去,岑瑾虽然是他的眼线,可这个眼线现在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驸马可能喜欢男人。太后如若知道了,朝宁就又要落入被动的境地。
“这件事,不需对任何人说。”
商玦揉了揉眉心道。
“是。”
“继续盯着。”他说,声音有些疲惫。
“是。”岑瑾转身要走。
“等等。”商玦叫住他。
岑瑾回头。
商玦犹豫了一下,说:“以后……关于驸马私人的事,就不用汇报了。多盯着点太后宫里的动静。”
岑瑾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墨十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荒唐,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怎么样,我这个人安排的不错吧?”墨十三打趣道。
“是,确实事无巨细。”
“这下你放心了吧?看这样子,驸马喜欢男人无疑了,和殿下处成姐妹也说不定。”墨十三气定神闲地喝了一盏茶道。
他突然想起罗栀的脸,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坦然,想起烛光下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是自己小心眼了。
窗外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翠绿的芭蕉叶上。
商玦靠在椅背上,把白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转了转。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今晚,或许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