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的一个官家小姐忽然站起来,声音清脆朗朗的:“先生,这题怕是有些不妥。农户的田,怎能与官学课业相提并论?我等来此求学,是为学治国安邦之道,不是来算农家的账的。”
堂里安静了一瞬。
后排几个平民出身的姑娘脸色立刻变了。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姑娘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却硬撑着没有退:“这位同窗,农户的田也是田,农家的账也是账。先生说田亩丈量,自然要从最基础的讲起。你若觉得不屑,不听便是。”
官家小姐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一个乡下丫头,也配跟我同堂听课?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我父亲可是工部郎中。你呢?你父亲是种地的罢?”
堂里登时炸了锅。
原本一切安和,是顾少岚特意和官家小姐和农户姑娘说了一些挑拨离间的话,两边才借此由头吵了起来。
先生看不过去,怒拍惊堂木叫停她们,但上完课后,她们私下又闹了起来。
平民姑娘们气得脸通红,官家小姐们也不示弱,一个个搬出家世来压人。
“我哥哥是京营副将,你一个农户的女儿,本不配与我同坐这女学里,公主殿下开恩,准许平民女子进女学听课,这也就罢了,但我希望你能厘清事实,尊卑有别,我希望日后,你们能夹着尾巴做人。”沈春华仰着头说。
平民女子名孙静绣,她听了,只是笑笑,完全不甘示弱。
“瞧瞧你这般傲慢模样,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官家小姐是多了一双眼睛耳朵呢,还是多了一张嘴,哦,我知道了,就是多长了一颗,黑心眼儿。”
一听这话,沈春华立刻就上前要抓她的头发,却被其他平民女子挡在身前。
“她与你同为女学学生,你不可打她!”
“是啊,她们虽身份卑微,但也是凭实力考上来的,即便沈妹妹有什么不满,也要让着一些,孙姐姐你也是,大家有同窗之谊,说话总要和气一些。”
顾少岚说是去劝架,其实是拱火。
“你什么意思?说的像是我们因着家族的庇荫进来的咯?”
“就是,谁身份卑微了!你说清楚!”
一时间,十几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第二日,七八个官家小姐联了名,一封状子递到了女学司业的手上。
司业看到那状子上写着:“女学乃朝廷所办,旨在培养人才。可如今鱼龙混杂,出身杂乱,有辱斯文,有损国体。请求司业重新审定入学资格,非官宦之女,不得入学。
这状子一传开,整个女学都乱了。
平民女子们气得直掉眼泪,有胆大的几个跑到司业门前跪着不肯起来。官家小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过路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本来就不该让她们进来。认得几个字就以为自己是才女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出身。”
“跟她们坐在一处,我都觉得掉价。”
周芸娘站在廊柱后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父亲是工部郎中,论出身她也是官家小姐那一拨的,可她想起开学那日殿下在高台上说的话,她觉得那些官家小姐不成样子。
她不相信公主会因为一场闹剧把那些平民女子赶出去。可她又忍不住怕公主顶不住这些人的压力,或者为了安抚那些官宦人家,真的退了一步。
她终于下了决心,去了千华宫。
……
此时,秦昭正在书房里和罗栀商议此事。
“秦大人,女学动乱一事,你怎么看?”
秦昭来之前已经琢磨了一路,此刻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臣以为,应当先安抚那些官家小姐。她们闹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平民女子跟她们同堂,让她们觉得不平衡,依臣拙见,殿下不如私下召见她们,给她们一个台阶下,让她们先消停。至于平民女子那头,或许可以另设一个分堂,既保证因材施教,也可以免再风波。”
罗栀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秦昭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你今天把她们分开了,”罗栀说,“明天她们还会闹别的事。今天嫌平民女子碍眼,明天就会嫌商贾之女低贱,后天又会嫌出身不够清白的姑娘辱没了她们的门楣。你退一步,她们就进一步。退到最后,这个女学,就成了她们几个人的私塾,跟‘天下英才’四个字,再没有半点关系。”
“臣明白,但臣也觉得,当下正是殿下需要支持的时候,若是伤了那些老臣的心,怕是不妥……”
罗栀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事,怕是要本宫亲自去。”罗栀说。
秦昭一惊:“殿下去?那些官家小姐正在气头上,万一冲撞了殿下……”
“本宫不怕她们冲撞。怕的是她们闹了这一场,那些平民女子从此就再也不敢来了。”
正说着,那周芸娘已经等在了门外,她听到了这些,心里踏实了很多,便没有在进去了。
同一天的午后,慈宁宫里安安静静的。
太后歪在竹榻上,手里捧着一碟剥好的石榴,一粒一粒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石榴籽是红的,在碟子里堆着,晶亮亮的像一捧碎玛瑙。
“女学那边,怎么样了?”
“回太后,闹起来了。官家小姐们联了名,要清退平民女子。司业压不住,已经报到公主那儿去了。”
太后拈石榴的手没停,嘴角弯了弯。
“她怎么说?”
“听说公主今日要亲自过去。”
“倒是有胆量,那就看看吧。看看咱们这位公主,要怎么把这出戏唱圆了,好戏才刚要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