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几日,身上的淤青淡去,内腑的隐痛也基本平息,应拭雪终于不再整日待在寒霜居。这日清晨,她依着课程安排前往谢沧浪的药肆上课。
药肆设在云海峰一处向阳的山坳里,离弟子们的院落不远。还未走近浓郁苦涩的药香便已随风飘来。
应拭雪踏入院门时,已有不少弟子到了。谢沧浪还没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辨认着院内晾晒的药材。
她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今日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的弟子服,但因伤势初愈,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唇色也淡淡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她脸上,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她走得很慢,步子略显虚浮,看起来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倒。
“阿莲姐!”东方垂霙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只小鸟似的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都放轻了,“你……你能来上课了?伤都好了吗?怎么不再多休息几天?”
应拭雪对她浅浅笑了笑,声音有些轻弱道:“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来走走也好。伤……已无大碍了。”
东方垂霙又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看到应拭雪身上的旧伤,还是忍不住担心,又想说什么,却被东方折梅抢了先。
“无大碍什么呀!”东方折梅走了过来,眉头拧着,打量着她,“瞧你这脸色,白的跟新糊的窗纸似的。奉雪尊下手也太……唉!”她话说一半,顾忌着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应拭雪手里,“喏,我之前从后山摘的蜜枣,现在正好腌的到时候了,好吃,补补气血。”
楚昭然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边,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憋出一句:“……小心点,别又摔了。”说完自己先别扭地转开了脸。
连一向沉默的苏瀚林目光也在应拭雪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应拭雪握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蜜枣,看着围过来的众人,一时间有些无措。这种被明目张胆地关心和呵护的感觉,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温暖。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低声道:“谢谢你们,我真的没事了。”
那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是我见犹怜。明明刚经历了那样的无妄之灾,身体还虚弱着却还强撑着说没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药材都认全了?”一个略带慵懒放荡不羁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谢沧浪踱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应拭雪身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应拭雪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哟,我们的小病号能下地了?气色这么差,跑来上什么课,我这药肆里的苦味别再把你这点儿精气神给冲散了。”
他话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语气却比平时缓和了不少,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应拭雪的腕脉。
指尖温热,一触即分。
“嗯,内息还是虚浮得很。”谢沧浪收回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不由分说地塞给应拭雪,“拿着,早晚一丸,温水送服。固本培元的,比你那应知微师姐瞎折腾的法子温和多了。”
应拭雪握着微凉的小玉瓶,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再次低声道谢:“多谢沧浪师叔。”
“谢什么谢,省得你哪天晕在我这儿,还得我费力气救。”谢沧浪摆摆手,一副嫌弃的样子,但接下来却指了指廊下阳光最好、离药炉最远的一个位置,“你去那儿坐着听,今天讲些药理基础,听着玩就行,不用你动手。”
那位置显然是临时给她安排的,既避开了药肆深处的阴凉和苦涩气味,又能晒到太阳。
在众人或明显或含蓄的关怀注视下,应拭雪慢慢走到那个位置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确实舒服了很多。
她感觉自己被大家照顾着,就连自己在以应拭雪身份示人的时候都没被这样关心过,虽然别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谢沧浪开始讲课,声音不高,讲述着各种药材的性状功效。弟子们渐渐散开,各自忙碌或听讲,但总有不经意的目光飘向廊下那道安静苍白的身影。
应拭雪微微垂着头,听着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瓶和装着蜜枣的纸包。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
谢沧浪的医药课并不轻松,除了讲解还需实践。今日辨识的是一批新送来的药材,其中几味需亲自研磨成粉,体会其质地变化。
众弟子纷纷起身,去领了药碾和药材。应拭雪也缓缓站起,准备去取自己的那份。
应拭雪刚走出两步一个身影便不偏不倚地撞了上来,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本就虚浮的下盘猛地一踉跄。
应拭雪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手腕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才勉强稳住,但呼吸已然急促,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撞她的是那位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赵铭,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白师妹这身子骨,真是比琉璃还脆啊,站着都能倒?这般娇弱,还来上什么医药课,不如回寒霜居躺着,让应知微好好照顾岂不是更舒服?”
他话语里的暗示和轻蔑毫不掩饰,周围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弟子发出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和明显的推搡让整个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