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窗外飘着细雪。
苏瀚林起身给炭盆加炭,又坐回应拭雪对面。
她懒散地倚墙坐着,上身只缠了厚厚的白布,从胸口裹到左肩。布条缠得严实,却仍能透出底下渗血的暗红。
应拭雪皮肤粗糙,后背疤痕叠着疤痕,旧的刚好,新的又添上,没个完似的,让她烦不胜烦。
她手里夹着一枚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随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瀚林。
良久,她终于问道:“苏师兄,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苏瀚林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将棋子放下,这才开口道:“我与你父亲应长庚,曾是故交。虽非莫逆,却也颇有几次生死并肩的情谊。至于你……我见过你的剑舞,但那时你没注意到我,只有步凌云认识我……那时你们关系很好。”
“问心峰事变后我始终不信长庚兄会与魔族勾结。更不信,他一手带大寄予厚望的养女会是个魔头。”
他顿了顿,看着应拭雪苍白的脸和沉寂的双眸,“所以,我来了应家,以弟子的身份行查探之实。”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应拭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点点火星。
“所以,你昨天救我是因为我爹。” 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瀚林坦率道,“是,也不全是。起初是,但昨夜之后是因为你,我太鲁莽了,对不住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伤,眼神复杂:“我认识的应长庚,是条宁折不弯的人。他教出来的孩子,可以死,但绝不会背信弃义,更不会对同门无辜下手。”
他想起她迎着剑尖而上的样子,还有最后那番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身上有长庚兄和商夫人的风骨。只是这路,走得……太苦了些。”
应拭雪垂眸,看着棋盘上错落的黑白子,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左肩伤口猛地一抽,那股火烧火燎的闷痛又窜了上来,这痛不连绵,专挑人不防备时发作,一阵猛过一阵。
她眉心蹙了一下,夹着棋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瀚林注意到了她僵硬的身体,“伤口又疼了?”
“嗯。” 应拭雪声音有些发紧,她丢下棋子撑着桌子吃力地站起身。
“我去后面……待一会儿。” 她脚步虚浮地朝通往后院的门走去。
苏瀚林满是忧色的看着她踉跄的背影,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昨夜她伤口疼痛难忍时便是这样,直接走到后院躺进了冰冷的积雪里。
她说只有那股刺骨的寒意才能暂时压过伤口里的灼烧的痛感,一躺就是一夜。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偷偷观望。
细雪无声,后院空地上单薄的身影缓缓躺倒在积雪之中,皮肤接触到雪的刹那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双眼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她脸上和身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珠。
苏瀚林默默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了窗缝,坐回棋盘前看着那枚被她丢下的孤零零的黑子,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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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月应拭雪的伤势好了七八成,那时被应无翳打出的伤本该好的差不多了,可又被步凌云刺了一刀,一旦有人问起伤势,她从不回答,别人就自然把这件事归到应无翳身上。
作为一个有修为在身的修士都得花这么长的时间修养,应无翳的暴戾程度可见一斑,现在这些弟子走路都要绕着应无翳,生怕她性情不定拿自己当出气筒。
谢红渠看她这一身伤也没拉着她下山寻剑,只是警告她不许再多惹是非,否则她死了没办法给自己主子黎溯交差。
应拭雪刚早起乱逛就看到山门处有各色的旌旗飘扬,其中身穿不同弟子服的人□□汇,马车规矩的在道路两侧摆放。
这些修士个个气度不凡,应家弟子负责接待的弟子们面带微笑引导着来客。
她记性不太好,看见这些人才想起来前些天说的世家大比,这么一说今天就到日子了,她随着人流走到天衍峰前的演武场上。
大比的场地就设在这。高台之上是为各世家的大人物准备的观战台。
桌上呈八百年结果的仙果酿的酒,圆润的绿葡萄,花生制的糕点。
而观礼台后方是高耸入云的万卷塔,上面挂的红绸猎猎作响,阳光投过四周的翠树在石板上映出光斑。
东方垂霙和江上正说着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人群中一个极高的背影。
“白映莲?!”东方垂霙眼睛一亮,想也没想,惊喜地大叫一声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
东方垂霙人未到,声先至,冲到应拭雪身旁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应拭雪的胳膊,想把人转过来好好审问,“白映莲!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我们都……”
应拭雪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力道一拽左肩处的伤口瞬间崩开,她脸上发白,浑身都是冷汗,另一只手推了推她。
东方垂霙的手松开她的手臂,只见应拭雪的弟子服上迅速蔓延着一片血痕。
东方垂霙吓了一跳,急道:“阿、阿莲!你的肩膀……你受伤了?怎么伤的?我记得原来你肩上没有伤痕啊!”
“是不是奉雪尊又……!”
应拭雪赶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可刚才的话已经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目光,应拭雪顿时僵住,扫视一圈,周围人都可怜的看向她。
应拭雪指尖用力,几半拽半拖地将惊慌失措的东方垂霙拉上了万卷塔。
“阿、阿莲,慢点……你的伤……” 东方垂霙跌跌撞撞地跟着,脸上满是担忧和惊惶。
江上紧跟在两人身后,面色凝重,从人群中钻过,一间一间打开万卷塔上的屋子,索性有一间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堆满了未摆放落了灰的书籍。
应拭雪猛地松开手,背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前的碎发已被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对、对不起,阿莲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东方垂霙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眼圈红了,手足无措。
江上快步上前,扶住应拭雪另一侧没受伤的手臂,让她缓缓坐下。“别说话,先处理伤口。” 她语气沉稳,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又看向东方垂霙,“垂霙,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东方垂霙连忙点头,抹了把眼睛,站在门前。
江上解开应拭雪左肩的衣料露出下面崩裂的伤口。原本正在愈合的剑伤裂开了一道鲜红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渗出。她动作娴熟地清理、上药、包扎,手法又快又稳。
“伤口很深,新伤叠旧伤。” 江上低声说着,眉头紧锁,“你到底怎么弄的,身上都是伤?都这样了还要强撑着拉她。”
应拭雪闭着眼,任由她处理,声音沙哑:“不撑怎么办?难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晕过去,让人看尽笑话,坐实了奉雪尊苛待弟子、甚至出手重伤的猜测?”
她睁开眼,看向一脸严肃守门的东方垂霙,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垂霙,以后在外面,说话要过脑子。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会惹祸的。”
“我知道错了,阿莲姐。” 东方垂霙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看到你受伤,一着急就……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可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真不是奉雪尊吗?”
应拭雪沉默了片刻,“是,也不是。有些债,早晚要还。有些账,慢慢算。”
她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同伴,扯了扯嘴角:“好了,不说这个。大比快开始了,赶紧走吧。”
两人点了点头,跟着应拭雪走了出去,万卷塔近几日开放任各家弟子随意观光已经聚满了人,几人走上去,来到最高处,从上往下看,云卷云散,依稀能看见下方的立起的旗帜还有走动的人群。
一修士骑着巨大白鹤穿云而过。
东方垂霙瞪大了双眼,“你看那边空中,骑白鹤的,是百花谷的吗?”
江上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低声道:“除了百花谷饲养这种大型灵宠也没有别人了,听说这次君家也来了,还有好几个和应家关系不错的世家……”
东方垂霙关心的看了一眼应拭雪,又问道:“君家?是那个号称他们家出的剑能让资质平平的修士越阶挑战的君家?”
江上点头,带着些敬意道:“对,就是那个以铸兵之术闻名天下的君家,他们祖上曾为皇朝开国太祖铸造过开国神剑,之后受赐天工之名。”
“只要是他们家的剑铸造之时都会滴入不同属性灵根修士的血,如是水属性那就更适合水灵根的修士,能挥发出比普通剑器更强的威力。”
东方垂追问道:“这么厉害?那他们这次来的两位公子也精通锻造吗?”
江上回忆着道:“长公子君知意,更擅长经营家族事务、交际应酬,铸兵之术虽也学过,但听说并非其专精,倒是次子君槐安……”
她顿了顿,“传言他自幼痴迷练剑、练枪还有锻造,性子孤僻,常年在铸剑炉边与金石为伍,很少露面,所以知道他具体本事的人不多。”
正说着,人群忽然微微骚动起来,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小道。
几人转身,只见一行人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位眉眼柔和的年轻公子。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靛蓝色劲装的少年,此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满是疏离与锐气。他嘴唇紧抿,目不斜视,怀中抱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