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堂主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我不满意……”陈舟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他声音略有些发抖：“方堂主，我觉得徐师弟说得没错……灵溪水境在四方宗手中，我们去留也该由四方宗来决定，不能因一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方堂主的脸色实在可怖，陈舟望而生畏，后面要说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

贯清宗其余人俱是震惊，在他们印象中，少主人傻话少胆子小，偶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声若蚊呐。今日一次说这么多本就难得，还是反驳方堂主，更是难得一见。

但不管难不难得，此刻陈舟说的话都无异于往方堂主刀口上撞。

方堂主错愕，显然也没料到陈舟会说出这样的话。

都说贯清宗养了个废物傻子少主，干什么事都畏畏缩缩。今日他本想借他贯清宗少主之口应下这件事，只要他说没有不满意之处，既能处罚到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又能维护云慈学宫的威严。

谁料陈舟不如他所愿，偏与他逆着来。

“陈少主不满意？”方堂主皮笑肉不笑，笑容略显阴恻，“那少主意当如何？”

“我不要你……”陈舟抛下这样一句没首尾的话，接着躲到人后去了。

众人闻后不禁一愣。

不要谁？方堂主吗？

二者相连，众人登时知晓了陈舟的意思——他不要方堂主来处理贯清宗弟子的去留。

虽说方堂主吃过不少瘪，但在一个傻子身上吃瘪倒是头一次。尤其是对上对方赤裸裸的质疑时，方堂主瞪眼怒道：

“陈少主是觉得本堂主没有能力处理，还是觉着没有资格插手此事？”

他声音大，陈舟闻后瑟瑟发抖，忙不迭地眼神求助身旁的师父赵清平。

收到徒弟求助的目光，站在他身边的赵清平立即跨步到他面前，挡住方堂主不善的目光。

“方堂主息怒，我家少主绝非此意。少主体弱，自小长在在贯清宗，少与外人接触。言语举止多有不妥，还望堂主海涵。”

赵清平内心哀愁。

灵溪水境给其他宗门的名额不多，大宗门可派二十人，若是像他们贯清宗这种小门小派，只有十个名额。每个宗门都需层层经选试才能拿到这名额里的其一。

出贯清宗时，宗主怕少主愚钝在外惹麻烦，特地遣他时时刻刻跟在少主身边。

这一遣，十个名额立马就只剩八个了。贯清宗弟子怨气本就重，又有庞宗一事免去入境资格，洪炫明暴怒也在所难免。

何况方堂主这一做法本身也就不妥。

他拱手道歉，恭恭敬敬道。

陈舟未足月而生，夫人刚生下他就归西了。因有疾病缠身，幼时便身娇体弱，宗主怜他，将他养在贯清宗后山上的一处静僻地，不让外人打扰。

赵清平第一次见他，是陈舟偷偷从后山跑出来，躲在树后偷偷观他练剑。

修士敏锐，其实陈舟刚靠近的时候，赵清平就感受到了，只是陈舟修为太低，几乎与凡人无异，赵清平这才没放在心上，继续专心练剑。

他练了多久，陈舟就看了多久。

中途他剑鞘不慎飞出，刚好落到陈舟脚下，小不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捡起剑鞘，小跑到他面前递给他：“你、的。”

陈舟发音并不标准，两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吧的。

赵清平接过他递来的剑鞘，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握着的剑，瞬间了然，问他：“你想学？”

他嘴努了努手里的剑：“这个。”

陈舟点头。

赵清平又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舟不说话。

赵清平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陈舟和夫人的眉眼实在是太像了，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他想不猜出来都难。

当年夫人归西后，宗主独自一人抚养他到三岁。三岁之后，宗主带陈舟出宗门，回来时却只剩宗主一人。有传言说是宗主嫌他天资太低而弃养，赵清平虽不关心这些，但潜移默化中也信了这种说法。

时至今日，赵清平看见陈舟脸的那一刻，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宗主那么爱夫人，又怎么可能会丢下少宗主。

陈舟趁宗主不在，就偷溜出后山找赵清平教他习剑做符。赵清平对于任陈舟的“师父”一职，不置可否，却也悉数默许。

即便后来宗主发现此事，也未多言，甚至主动给陈舟策划了一场拜师礼，而他就是陈舟的那个师父。

赵清平受宠若惊，但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更尽心力地教陈舟。日子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唯一有变化的是陈舟终于不用日日待在后山了。

只是陈舟天资实在太差，加之身体不好，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什么长进。

陈舟素日里安静，除却与他和宗主，几乎不怎与外人说话。久之，宗门的人就有谣传说贯清宗的少宗主是个痴傻废物。

尽管宗主把谣传之人大惩小戒了一番，然流言可畏，这些话还是流了出去，并迅速传遍整个修真界。

方堂主气结。

人人都知贯清宗少主是个傻的，方才贯清宗弟子话里话外在提醒他陈舟不同于常人。倘若他真是与一个傻子计较，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失了堂主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