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心照不宣》
艺术节临近,各科的复习压力也如影随形。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算是大战前难得的喘息。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方块,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老师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一支舒缓的古典乐曲,音符如流水般淌过,安抚着些许焦躁的课堂氛围。
无痕有些心不在焉。她歪着头,看着窗外。冬日的夕阳像个温暖的蛋黄,悬在天边,给光秃秃的枝桠和远处教学楼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音乐课本的边角,心里那点自从认清自己心意后就一直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这样静谧的氛围里,反而更加清晰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雾溯。那人坐得端正,目光落在琴键上,侧脸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种平日里罕见的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清冷眸子里的情绪。
心跳莫名地又快了些。无痕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雾溯的手臂。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钢琴声淹没。
雾溯侧过头,视线从钢琴转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无痕舔了有些发干的嘴唇,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你借我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其实更想问“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钢琴曲在缓缓流淌。
然后,无痕听到雾溯极轻的声音,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喜欢你。”
“……”
无痕猛地扭回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雾溯,大脑当场宕机。“……啊?”不是,这跟她预想的各种迂回试探、斗智斗勇的剧本完全不一样!这冰山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雾溯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比平时似乎更亮了些,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呆愣的模样。她似乎觉得无痕没听清,或者是不确定,又用那种平静的,却带着某种执拗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
“我喜欢你。”
“……?”
无痕彻底没了声音。她看着雾溯,对方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让她无处可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头脑风暴持续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或者只有1秒钟。
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这家伙是认真的?
不是在耍我?
等等,她是不是在排练新台词?
不对啊剧本里没这句!
难道是因为我最近躲着她,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报复?
……可是,她的眼神……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挣扎,猛地偏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那轮温暖的夕阳,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我……也。”
说完这两个字,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脸颊红得堪比天边的晚霞,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粉色。
钢琴曲恰好在此时到了一个轻柔的尾音。
雾溯没有立刻回应。无痕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侧脸上,灼热得让她无法忽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笑。那笑声太轻,太短暂,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抱歉,没忍住。”雾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又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柔和。
“……” 她现在只想当一只鸵鸟,把自己埋进衣服袖子里。
接下来的半节课,无痕完全不知道老师弹了什么,又讲了什么。她全程保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假装欣赏夕阳,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单曲循环刚才那几句对话,以及自己那句丢人的“我……也”。
啊啊啊!太逊了!怎么能就这么承认了!应该再傲娇一下的!至少也要说“看你表现”之类的吧!
她用余光偷偷瞄雾溯,发现那人已经重新坐正,指尖在课本上轻轻点着拍子,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抛出重磅炸弹的人不是她。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下课铃响,无痕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书包就想溜,却被雾溯轻轻拉住了书包带子。
“跑什么。”雾溯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做了亏心事?”
“谁,谁做亏心事了!”无痕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我那是……急着去排练!”
“今天敏秀老师请假,排练取消。”雾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本,抬眼看了她一下,“忘了?”
“……”
靠,还真忘了。
“那我也回家!”她试图挣脱书包带子。
“一起。”雾溯已经背好了书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顺路。”
无痕想反驳说你家和我家根本不顺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的情况……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她闷闷地“哦”了一声,算是默认。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无痕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去一点。她偷偷把半张脸埋进厚厚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打量着雾溯。雾溯也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衬得她肤色更白,长发鲻鱼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侧脸线条清晰利落。
好像……是挺好看的。无痕在心里默默承认。
“看路。”雾溯目视前方,却仿佛侧面也长了眼睛。
无痕赶紧收回视线,嘟囔道:“谁看你了,自恋。”
雾溯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走了一段,无痕发现路线不对。这不是去之前那个老旧公寓楼的方向。
“喂,雾溯,你搬家了?”她忍不住问。
“没有。”雾溯回答得很简洁,“那个只是临时租的。”
“临时租的?”无痕愣了一下,“为什么?”
“离学校近,方便。”雾溯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之前房子在装修。”
“哦……”无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嘀咕,装修个房子还要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这得多大的工程?
又走了大概5分钟,雾溯在一栋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独栋别墅前停下了脚步。别墅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带着一个打理得很好的小花园,在冬日的傍晚显得安静而气派。
“到了。”雾溯说。
无痕看着眼前这栋和她认知中“学生住所”完全不符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去……雾溯,这是你家?你爸妈也住这?”
“没有。”雾溯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常年在国外。这个只是我的房子。”
“……我靠。?”无痕彻底震惊了“你的……房子?!”她知道雾溯家境可能不错,但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不错”!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别墅?这跟她那个小公寓简直是天壤之别!
雾溯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坐坐?”
无痕还有点懵,下意识地跟着走了进去。内部的装修和她想象中一样,简洁、现代,甚至有些冷感,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线条利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缺少点生活气息。空旷,安静得有点过分。
“你一个人住这里……不觉得太大了吗?”无痕环顾着挑高的大客厅,感觉说话都有回音。
“习惯了。”雾溯脱下外套挂好,给她倒了杯温水,“清净。”
无痕接过水杯,水从杯壁传到掌心。她看着雾溯在空旷房子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会不会,有点孤单?
她甩甩头,把这莫名的情绪抛开,试图找回平时斗嘴的状态:“啧,万恶的资产阶级。怪不得平时那么拽,原来是家里有矿。”
雾溯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靠近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无痕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沙发,心跳又开始加速。
“后悔……上了我这艘‘贼船’。”雾溯的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又有点危险的意味。她的目光落在无痕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神深邃。
无痕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撑着嘴硬:“谁、谁上你贼船了!我那是……那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怕你一个人在这大房子里冻死!”
“哦?”雾溯挑眉,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真是谢谢公主殿下的关心了。”
无痕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一点室外带来的清冷空气。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雾溯越靠越近……
就在无痕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雾溯却突然直起了身子,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靠近和暧昧只是无痕的错觉。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雾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平淡。
“……”
这人是属弹簧的吗?!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火气涌了上来。她放下水杯,抓起自己的书包,没好气地说:“走就走!谁稀罕待在你这冷冰冰的破楼里!”
她气鼓鼓地走到门口,刚要伸手开门,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等等。”
无痕回头,还没看清,就感觉一个轻柔的、带着凉意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发顶。
是雾溯的吻。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
无痕身体微微僵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雾溯。
雾溯已经松开了手,帮她打开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晕开了一池深不见底的墨,里面翻涌着一些无痕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温柔,有关切,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那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路上小心。”雾溯的声音依旧平静。
无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了雾溯几秒,然后才像梦游一样,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大门。
直到走出很远,冷风彻底吹醒了她的头脑,她才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吻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再次飙升。
“雾溯你这个……混蛋!”她对着空气小声骂了一句,脸上有了些红晕。冻的?红温?害羞?
而别墅门口,雾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无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眼底那抹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越来越盛。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