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邀请？》
放学铃声像是救赎，将学生们从知识的苦海中暂时打捞出来。冬日天黑得早，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已是深邃的墨蓝色，零星几点寒星闪烁，与地面上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空气干冷，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无痕和雾溯并肩走着，厚厚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无痕还在为下午数学课上那个“课本之吻”耿耿于怀，一路都没怎么主动说话，只顾埋头往前走，靴子踩在略有积雪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雾溯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无痕气鼓鼓的侧影，眼底藏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快到无痕家那栋熟悉的旧居民楼下时，雾溯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挑眉，看向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单元门，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不邀请我上去坐坐么？”
无痕脚步一顿，扭过头，从围巾上方露出一双写满“你又来”的眼睛，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应“滚蛋。”
想得美！下午才在课堂上干完坏事，晚上就想登堂入室？
雾溯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非但没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故意拖长的尾调，旧事重提：“可是……学姐都……”
“学姐没有过！算了，走走走！” 无痕一听这开头就头皮发麻，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也顾不得生气了，伸手一把拽住雾溯深色围巾的末端，像是牵小狗一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楼道里走，“上去就上去！冻死了，别在下面磨叽！”
雾溯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从善如流地跟上，围巾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小片黑暗，也映照出无痕多半是气的通红的耳廓。
无痕的家和雾溯那个空旷冷清的“宫殿”截然不同。面积不大，但处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沙发上随意搭着柔软的毛毯，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零食和翻开的杂志，窗台上几盆绿植在冬日里顽强地伸展着绿意。
“随便坐。”无痕将包随意扔在沙发上，换上毛茸茸的拖鞋，动作熟练地打开暖气，房间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暖意。她有点不自在，故意不去看雾溯，跑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塞到雾溯手里“喏，喝点热的。”
雾溯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无痕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她没说话，目光却缓缓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墙上挂着无痕小时候的涂鸦和家庭照片，书架上塞满了书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窗玻璃上贴着幼稚的雪花剪纸……一切都显得那么拥挤，却又那么真实和温暖。这是她那个整洁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家里从未有过的感觉。
“你看什么看……”无痕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那点小小的、杂乱无章的幸福都被对方看了去。
“没什么。”雾溯收回目光，捧着温热的水杯，在沙发上坐下，位置正好是无痕常坐的那个，陷进去的弧度都还保留着，“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好什么好，又小又乱，比不上你家大别墅。”无痕嘴上说着，心里却因为这句话莫名舒服了一点。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抱起一个抱枕，试图找回一点主场优势，“喂，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在课堂上……那样？”
“哪样？”雾溯抬眼，眼神无辜。
“就、就那样！”无痕脸又有点热，比划了一下，“还拿课本挡着！你当演谍战片呢！”
“效果不是很好么？”雾溯抿了口水，语气平淡“除了那三个视力5.0还格外‘关心’我们的家伙，没人发现。”
“那是运气好！”无痕瞪她，“下次不许了！”
“哦。”雾溯应了一声，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无痕因为激动而泛着粉色的脸颊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气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无痕的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地看着她“你又笑什么？”
雾溯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深邃，像是藏着一片吸引人的漩涡。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为暖气的烘烤和这无声的对视而变得黏稠起来。无痕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抱枕的布料。
然后，她看见雾溯缓缓站起身，朝自己走过来。
无痕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但沙发背抵住了她。雾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们几乎平视。无痕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自己紧张影子的眼眸。
“无痕。”雾溯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无痕屏住呼吸，却又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雾溯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染上绯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蛊惑的弧度，轻声问：“能亲么…”
“滚！” 几乎是条件反射，无痕红着脸低吼出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她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雾溯眼底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她故作失落地松开了原本虚扶在沙发边缘的手，缓缓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无痕，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无痕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冒犯而升起的气恼，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愧疚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我是不是……拒绝得太干脆了？这家伙，明明平时那么强势，偶尔露出这种样子，反而让人……
她咬了下嘴唇，手指绞紧了抱枕，内心挣扎得像一团乱麻。刚才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似乎又隐约浮现
……其实……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像是无形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飞快地嘟囔了一句：“能……”
声音轻得像是幻觉，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雾溯的耳中。
雾溯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无痕说完那个字就把头死死偏了过去，只留给雾溯一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和紧绷的侧脸线条，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你爱信不信”的姿态。
雾溯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深处那点故作的低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懂的光芒。她几步走回无痕面前，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无痕偏过去的脸颊轻轻掰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无痕被迫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暗火，灼热得让她心惊。她想躲闪，想再说点什么掩饰自己的慌乱，但已经来不及了。
雾溯俯身，吻了上去。
不同于课堂上那个轻柔的、带着试探和戏谑的触碰，也不同于之前发顶那个一触即离的轻吻。这个吻是炽热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热情，却又奇异地糅合着令人心折的温柔。
初始是温柔的厮磨，唇瓣相贴，辗转反复，带着珍惜的意味。无痕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闻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栀子花香。
但很快，雾溯就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她轻轻撬开无痕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动作依旧带着克制般的温柔，但那逐渐深入的探索和逐渐急促的呼吸，却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无痕感觉自己的氧气被一点点掠夺，呼吸变得困难，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晕眩。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她，获取一点喘息的空间，手抵在雾溯的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陌生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手脚发软，只能依靠着沙发和雾溯支撑着她的力量。
“雾溯……唔…你属狗的么？！”在换气的间隙，无痕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点，气息不稳地控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靠…哪有这样亲人的！感觉魂儿都要被吸走了！
雾溯闻言，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和一丝痞气。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鼻尖蹭了蹭无痕泛红发热的脸颊，然后用那种带着情动后沙哑的、慵懒的语调，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回应：
“那……汪？”
“？”
她彻底石化，脸上的血色“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连脖颈都变成了粉色。
这、这家伙！还要不要脸了啊喂？！
“你、你滚啊！”她羞愤交加，用尽全身力气（虽然也没多少了……^_^）把雾溯推开，抓起旁边的抱枕就砸了过去。
雾溯轻松地接住抱枕，看着无痕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张牙舞爪却又满脸通红、眼含水光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夹杂着一种近乎餍足的暗芒。她没有再逼近，只是靠在沙发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无痕手忙脚乱地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和头发。
“看来，”雾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下次得提前准备好氧气瓶。”
“没有下次了！”无痕恶狠狠地瞪她，可惜配上她红扑扑的脸蛋和湿润的眼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是么？”雾溯挑眉，不置可否。她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围巾和大衣，动作从容地穿戴好。然后，她回头看向还坐在沙发上兀自平复呼吸和心跳的无痕，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深处那抹幽暗却并未散去。
“我走了。”她说。
无痕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直到听到关门声轻轻响起，无痕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沙发上，用手背贴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炽热与柔软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句该死“汪？”
……靠，她啥意思？
“混蛋雾溯……”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哀嚎。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点羞耻却又无比甜美的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周四，艺术节话剧排练照常进行。或许是因为心态的变化，又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无痕在舞伴环节的表现居然突飞猛进。虽然依旧称不上优雅，但至少能完整流畅地和雾溯跳完一支华尔兹，踩脚的次数也锐减至个位数。
“看来某些人的肢体协调性，需要特定的‘激励’才能被激活。”一次排练间隙，雾溯递给无痕一瓶水，语气平淡地评价。
无痕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才白了她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是勤学苦练的结果！”
“是么？”雾溯靠近一步，声音压低，“那为什么每次我靠得太近，你的节奏就会乱掉？”
“那是被你气的！”无痕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诚实地泛红。
站在不远处的三人组看得津津有味。
俊皓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旁边的祁陆，挤眉弄眼，用气声道：“看见没看见没！又开始了！这空气里噼里啪啦的都是电火花！溯姐现在逗无痕简直成了日常任务！”
祁陆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淡定地翻开手里的物理笔记，假装在看，嘴角却同样噙着笑“特定‘激励’……这个用词很精准。看来无痕的舞蹈进步，确实与雾溯同学的‘个人辅导’强度呈正相关。”
林薇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感叹：“啊啊啊无痕耳朵又红了！她每次被溯姐说中心事就这样！明明心里甜得要命，嘴上还要硬撑！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