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我会这么爱你,第一次见面,我应该多笑笑。”
结婚几年,顾骁还时常遗憾这件事情。
他还是和姜淮结婚了。姜家的小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她的第一面还是居然是他们的订婚宴。
说实话,他不知道那是订婚宴,他的母亲只告诉他说有非常重要的客人,让他收起吊儿郎当的性子,人家不喜欢不稳重的男孩子。
他没放在心上,也不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双手叉腰,“谁啊?这么大面儿,来我家吃饭我还得让他喜欢。”
那天,佣人送来的衣服很正式,“夫人特意定做的,一定很衬少爷。”
昂贵,体面,做工精致,但他不喜欢,尤其是左肩上的青竹提花,跟他一点儿都不匹配。
穿衣服的人应该是文雅,端方,温润如玉……
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是海城出了名的二世祖,流连于各种娱乐场所,喝喝酒,打打牌。
反正绝对不是他的样子,“好了没啊?怎么还要打理头发?随便搞搞得了,选美呢这是。”
佣人没说话,只安静替他穿戴好,“少爷,可以了。”
“麻烦!”
顾骁不甚在意,随便穿穿得了。楼下佣人来报,客人已经入座,请他下楼。
“知道了”,他的耐心已然见底,只想着吃完饭出去玩儿,上次有个朋友输了酒还没喝完呢,说好了今天去补上,他不仅得去,还要早早地去。
宴会厅坐了好些人,爷爷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他的父亲,另一边是个男人,没看错的话,姜家以前的家主,没破产之前,也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看起来很疲惫,对着爷爷有些讨好地笑。
“铭之来了,坐。”
顾骁,顾铭之,顾家老爷子给他起的名字。
“爷爷”,顾骁落座,抬眼,才发现对面还坐了个人。
该怎么形容呢,像一张宣纸,清冷柔韧,她的动作很轻,执箸瞬间,那双筷子都像变成了笔,大概会作出特别的画。
顾骁低头瞥了一眼肩上的竹,倒是跟她挺配。
他指的是衣服。
“铭之啊,你对面这位,是姜家的三小姐,姜淮。”
“嗯”,顾骁没抬头,那个叫做姜淮的女孩儿,此刻应该正在看他。
目光太奇怪,顾骁有些应对不了,放下筷子,“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用。”
“站住!” 顾父大概是忍了许久,语气不好,眉头紧皱,“还有客人,你要去哪儿野。”
“铭之有事要忙就先去吧”,姜父出来打圆场。
顾骁往门外走,面前突然出现几个人,拦住他。
“今天这顿饭不好好吃,你休想走出这个门!”
气氛顿时凝滞,顾骁根本就不怕他,只是想着还有外人在,才忍了下来。
“你瞧你,孩子好好说了有事儿要忙,这么凶干嘛?” 顾母赵容芳也劝和,“铭之啊,再忙也把饭吃了再去嘛。”
顾骁还是没动,侧身瞬间看到姜淮,她似乎有些怕他?还有点难过?跟她有什么关系,来别人家吃饭还看了场热闹,不开心?
“铭之,坐。”
爷爷说话了,顾骁终于是回头,坐了下来,他一向最听老爷子的话,从不忤逆。
“今天这顿饭过后,姜顾两家就是姻亲了”,顾骁听着爷爷的话,震惊之余,是混乱。
“姜家的情况我们都明白的……” 爷爷还在说些什么,他没注意听。
不过,他现在才看清,对面的姜淮,姜家小姐,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
那红,太艳了,不适合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淮抬眼看他,眼中似乎带着笑。
不过顾骁笑不出来。姻亲关系,在场的适婚男女,只有姜淮,和他。
事情挑明,姜父神色松弛下来,长辈你来我往地聊着,对面的女孩儿正在夹菜,动作优雅,他望了她好几眼。
爷爷说他们要结婚,她居然没意见?还是说她没听到?
顾骁心里乱七八糟,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还要去喝酒呢,哪有心思听他们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才二十几岁,就应该去挥霍,去放纵。
婚姻?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
“诶。”
他克制住不耐烦,喊了一声。
女孩怯怯抬起头来,眼神中掩不住的惊喜,“你叫我?”
顾骁避开她的目光,“今天这事儿你不反对?”
就这么接受了?
“不反对。”
一句话,噎得他接不下去。
行。
但他无法接受,起身直接离开了,没有当场爆发,已经是忍了又忍。
事情挑明,这下,父亲倒是没再拦他,不过还是没出得了大门,“少爷,老爷和夫人交代了,您今天不能出门。”
几个佣人拦在门口,就算是以前管得最严的时候,他都能想到办法离开。
顾骁抬头,看着围墙,他以前也翻过,但需要人协助,他转向平时跟着自己的助理,小余。
小余没敢和他对视,“少爷,梯子已经搬去库房锁好了,我也拿不到。夫人说,要是您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全都去结工资。”
……
行!真行!顾骁气极了,在门口转了好几圈,只觉得心口又热又堵,解开西装的扣子,“不出就不出”,赌气似的,朝房间的位置走去。
小余连忙跟了上去,“少爷,我觉得咱今天就先不出去吧,等两天,夫人松口了,我提前把局安排好,让您痛痛快快玩儿一场。”
顾骁走得很快,也不理人。
“少爷,今天这场肯定也不好玩儿,我都打听了,好几位常来的朋友都有事儿,不热闹,下次肯定更好。”
显然,助理没找到顾骁生气的原因,玩儿都是其次,关键是他莫名其妙多了个未婚妻!
越走越热,顾骁干脆脱了西装,精心定制的这一身,他不喜欢。
顾骁气冲冲穿过连廊,脑海中想到姜淮那张脸,一股闷气在体内升腾,包办婚姻都能接受,真是愚昧!懦弱!
他手里握着西装,走得太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时气不打一出来,举起西装,要重重地扔在地上。
恍然间,看到对面桥上的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喂鱼。
风都能吹倒的身子,外套也不穿,就那一身薄薄的旗袍,有什么用。
顾骁心里好像安静了些,他垂下手臂,衣服还握在手里。
“少爷,反正您也不穿了,要不给姜小姐披上吧,我看她怪冷的,还在下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他一直在生气,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雨薄雾,天气阴沉,她那身衣服被衬得暗了些。
说得对,反正他也不需要,正好给她穿一会儿,玻璃似的,别在他家冻坏了,说顾家不懂待客之道。
他支着手,“拿去!”
随后转身急匆匆回了房间。
“姜小姐。”
姜淮还未转身,后背就多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件衣服,还有体温,她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顾家的佣人,刚刚吃饭的时候打过照面,“你好。”
“您穿得太少了,仔细冷着”,佣人替她拢好衣服,太大了些,把她整个上半身都罩在里面,暖烘烘的。
“谢谢”,姜淮颔首。长辈们还没离席,订婚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顾骁依然离开的背影,在她眼前重现了无数遍,他问她不反对吗?
她没资格反对。这门婚事,是家人挖空心思,以恩挟报争取来的,她必须跟他结婚,才不会辜负他们。
“姜小姐,雨下大了,回屋吧。”
“嗯”,本就是心情烦闷出来走走,外套没拿,自己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姜淮没有推辞,放下鱼食,随佣人回房。
肩上的衣服要滑落,她下意识去拉,这才注意到是男士西装,还有肩上的那支竹,这是……顾骁的衣服?
“他来过吗?” 姜淮突然觉得包裹着她的那天体温将她的脸都烧红了。
佣人老实回答,“是的姜小姐,刚刚少爷路过,助理转交给我的。”
转了几次手,但衣服总是他的,姜淮暗自想着,回了房间。
这边廊下,顾母赵容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姜淮离开,她也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旁边的管家欲言又止。
走了几步,还是赵容芳主动开口,“有什么直说嘛,铭之是你看着长大的,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管家讪笑一声,“我只是好奇,夫人为什么不劝劝老爷子”,为什么非得娶这位姜小姐。
“劝也没用。铭之这个婚,必须得结”,赵容芳走着,姜家找过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姜家,倒是比不上陆氏家大业大,不及谢家根深蒂固,但也是海城的大户人家,跟他们顾家不相上下。
早年间,姜家祖父对他们顾家有恩。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这些渊源,私下交际有礼有节,生意场上碰到,也是客观公正。
姜家夫妇,膝下两子一女,不知是年龄最小,还是因为身体不好,姜家对这个小女儿是格外疼爱。
姜家宣告破产之后,夫妇俩人才提起这桩旧事,希望用那些恩情,换小女儿的婚事,嫁进顾家,至少生活无忧。
“我的意思是,夫人和老爷,就当认干女儿,姜小姐也能住下来。”
“我看你呀,是老糊涂了”,赵容芳由管家扶着,停了下来。
“干女儿,这只是一时之计,铭之总是要娶妻的,以后姜小姐还能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住着吗?铭之的妻子会怎么想,又不是从小养在跟前的,总有麻烦事。”
“明白”,管家点头,“我只是觉得,少爷这自由惯的性子,怕是和姜小姐合不来呢。”
赵容芳笑了,“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铭之呢,是爱玩儿,但这么多年,也没给我们惹事儿啊,他就是不爱掺和公司的事情,别的我倒是没意见,要不然他爸每次骂他我就不会拦着了。”
“是啊”,管家点头,“就是这小两口,还是得有点感情才好。”
“你放心吧”,赵容芳先前还担心顾骁会强烈反对,但刚刚那个情景,她突然不担心了,“铭之心软。但阿淮偏偏就有个特点。”
管家不解,“什么?”
“惹人怜爱啊”,赵容芳笑得开怀,“你看看,吹会儿风就让他不忍心了,以后的日子多着呢,臭小子喜欢上阿淮是迟早的。”
“你就等着看吧,以后铁定后悔今天没好好表现”,知子莫若母,顾骁什么性格,她赵容芳能不知道?
在外玩儿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说带女朋友回来看看,宴会上带着的女伴,也都是海城各家的小姐,大家互相搭个伴,参加参加聚会。
要说追过的女孩子,也还真有,有人通风报信说之前在大学城追过一个女孩子,但没成。
综合来看,这小子的感情经验也没多少嘛。
“这姜小姐哪儿都好,就是身体太弱了些。”
大家族的门庭,还是要找个健康,爱交际的太太。
赵容芳很乐观,“身体嘛,会养好的。孩子还小总会成长的,你看苏家那个女孩儿,当初谁也不知道她能把稳整个陆氏啊。”
“也是。”
看来,顾家虽然是被动定下婚约,但并不排斥。
赵容芳开始操办两人的婚礼,顾骁还在思考怎么摆脱这桩婚事,他已经去求过爷爷了,老爷子态度很强硬,第一次拒绝他的请求。
他还去找过姜淮,希望她跟他一起提出来,包办婚姻要不得。
“我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没有任何进展,只得到这句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顾骁看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嫁给他,真的好吗?
思绪又被牵着走了,他的初衷是,解除婚约,不是要讨论跟他结婚好不好的问题。
没办法,他灰溜溜离开她的房间。不仅没能解除婚约,反而要带着她去参加谢家和洛家的婚宴。
原本都挺顺利的,接近尾声,接到朋友的电话,要出去一趟,姜淮不知为何偏偏不让他去,他喝多了,发了火。
当晚回家,姜淮似乎又开始害怕他了,不敢抬头看他,只在下车前问他,“铭之。”
他没敢回头,“嗯。”
她垂下眼眸,“你看看我的眼睛,肿了吗?要是肿了我就不去见阿姨了。”
她那样的皮肤,好像风吹一下都会破,更何况哭了这么久,顾骁没敢看,他只觉得自己混账,“直接回房睡觉吧,妈妈那里我会去一趟。”
姜淮点点头,“嗯。”
顾骁去见了赵容芳,一五一十讲了晚上发生的事情。
赵容芳没说别的,只是让他对姜淮仔细些,让他回去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顾骁久久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就是姜淮那张脸,她怎么能那么可怜,都住进他顾家了,怎么还能这么委屈。
以后对她好点儿。
他暗暗想着。
次日,顾骁还在睡觉,小余鬼鬼祟祟进了房间,“少爷。”
“干嘛?” 昨晚没睡好,他还没醒呢,什么事儿这么急,非得现在说。
“谢家小少爷今晚组局,早早地就邀请了,我看最近夫人没有让人拦着大门,晚上去玩儿吗?”
顾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窗帘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