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紧随其后的是湮灭理智的巨大疼痛——它率先从最柔软的心底诞生,然后迅速地发展蔓延,带来了皮肤被灼烧般的炙热,带来了血肉被凌迟般的折磨,带来了骨骼被针扎般的刺挠,带来了头脑被劈开般的疯狂。
他想要哭泣,想要尖叫,想要不顾一切地嘶吼,可那只紧紧捂在他嘴上的手却阻止了他所有的发泄。
于是温热的血,腥红的血,不祥的血,翻涌地浸染了原本充斥于眼前的刺目亮白,淹没了他的所有感知——
——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一个青年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透着寒冷的苍白,嘴唇也泛着不健康的紫色,因缺乏光照而呈现深蓝的眼睛中充斥着失神的茫然,再加上身上单薄且纯黑的衣物,那满身的死人味让人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即将下葬的尸体。
从梦中惊醒的青年像是还没从刚才光怪陆离的梦中回神,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猫眼里才缓缓找回了焦距、出现了理智的光芒。
随后,他极其熟练地抬手摁在了自己所处在的小空间的上方墙壁上,稍一用力,他整个人连带着身下躺着的“地板”一并迅速地移动了起来!
视野在方位的变化下豁然开朗——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与之前无二的昏暗,只是那隐隐约约的开阔空间可以证明青年的确离开了那个原本的狭窄空间。
青年自然地从原来躺着的“地板”——那实际上是一块躺板,也是停尸柜的结构元件之一,起身离开,拖着披散着的黑色长发和缀着点点白霜的黑风衣走向了房间的角落,仿佛眼前的黑暗对他半分影响也无。
接下来的动作也是十分的流畅利落——青年打开了一个机关,取出了换洗的衣服,然后飞速地将自己收拾好整熨帖,并用各式各样的小道具做好了全副武装。
他将房内的布置恢复原样后,便从新换的风衣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查看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
一封特殊的邮件在他点进邮箱的一瞬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To Bushmills
欧洲的势力需要整顿,不要让我失望。
From Boss】
青年,也就是布什米尔,在看到邮件内容的第一眼便已知晓——回归的时候,到了。
————
暗色调的布置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但那细微处的繁密花纹却又很好地中和了这点沉重所带来的压抑,还增添了几分低调的奢华感。
那高悬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此刻并没有肆意地展示自己的光亮,仅是用其上精雕细琢的片片水晶反射着那微弱的光源,制造出温和且不刺眼的光芒从上到下地将整个房间笼罩。
一个老人正坐在房间最中心的软椅上——他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出厚厚的折皱,花白且干枯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趴在头皮上,浓郁的死亡气息从他僵硬的身躯流出,看上去完全是一副行将木就的模样。
然而,他有着一双与躯体的表现完然不符的眼睛——那是野心勃勃的贪婪,是不甘认命的反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阅尽岁月的苍桑,是蔑视众生的傲慢……那是一双沉淀了无数欲望的眼睛,也是一双理智漠然至极点的眼睛。
然而老人并没有肆意地展露自己的锋芒,只是半阖着眼,如寻常老人一般靠坐在那用料高端、制作华美的软椅上。
一个侍候在旁的中年男人却丝毫没有怠慢的心思,在处理完手上的事务后便恭敬地弯下了腰,向其作简短而又详尽的汇报:“布什米尔已经登上了回欧洲的航班。”
听见他的话,老人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倚于椅中的姿势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大的改变,看上去对此毫不在意。
老人的反应平平淡淡,中年男人却似乎拥有不一样的看法——他犹豫了一下,旋即以一种更加低微且不解的姿态低声询问道:“就这么简单地……”
“朗姆。”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中自然地透露出难以言表的威严,“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中年男人闻言迅速地低下了头:“不敢。”
老人微微偏过头,那双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眸里清楚地映出了中年男人的身影——他并不打算追究那副谦卑的皮囊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虚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那忠诚的外表下酝酿的狼子野心一无所知。
“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拿到代号的吗?”老人并没有点破中年男人的装模作样,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仿佛闲聊般地向其抛出了一个问题。
尽管老人没有言明话语中的“他”的具体身份,朗姆却知道他指的究竟是谁,于是他回答得十分快速:“他杀死了上一任‘布什米尔’,继承了这个代号。”
“我记得,他那时才十岁。”老人眯了眯眼,低沉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然后……”
中年男人贴心地接上了他未尽的话:“他仅耗费了一年左右的时间,便完全掌握了欧洲分部。”
“统一了分部内错综复杂的派系、揪出了许多不怀好意的老鼠、改善了分部内的人员结构和管理方式、开辟了多条军火交易线……”老人紧接着他的话,不紧不慢地回忆着,“……年轻气盛却又不冲动莽撞,才华出众却又不洋洋自得,行事大胆却又不失谨慎。他的确是一个好孩子,不是吗?”
“组织缺的正是像布什米尔这样的人才啊。”老人发出了长长的叹息,靠放在椅子把手上的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其上精致的花纹。
未等中年男人回应,老人继续道:“既然如此,给他一点信任又何妨呢?”
“更何况,人们往往会在自己所熟悉的地方放松下来,”老人的声音倏忽低了下来,原本平和的语气中平白多了几分喑哑和阴沉,“而人一松懈,就容易犯错。”
中年男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属下知道了。”
“等吧,时间会给我们答案。”老人重新阖上了眼,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