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极其纯粹的黑色。
如雾般朦胧,如云般轻柔,如水般黏稠,像是无光的黑夜,又像是重叠的黑纱。
无边的恐惧悄然滋生,缠入骨肉,捏紧心脏,蔓上灵魂,与仿佛从心底产生的滔天饥饿一同引诱着人堕向疯狂。
于是他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像是要将一身的不适通通甩开,像是在为如山岳般沉重的苦难而战栗,又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在无声地哭泣。
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一道本就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更加地凑近了——略带暖意的气流吹掠过充斥着寒意的皮肤,茸茸的发丝在时触时离中带来了细细的痒意。
难以克制的颤栗沿着躯体传播,换来的却是一个温暖轻柔的拥抱。
“别怕,我在这里。”
沙哑的、沉稳的安慰低低地响起。
尽管那道声音与外头呼啸不止的风声、树叶碰撞的唦唦声、野兽凄厉的嚎叫声相比如此的微不足道,可在他听来却是格外的掷地有声,仿佛能将一切的痛苦与哀愁驱赶。
他于黑暗中摸索着,驱使着僵硬的躯体,回以了一个依赖的拥抱。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时手下身躯的停顿,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个变得更加紧密的拥抱中所含有的坚定和抚慰。
“……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那道先前出现过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又像是发于内心的誓言。
……
…………
浓郁的黑忽然如潮水般急急地退去,取而代之是一片极其单调、刺眼的白。
过盛的白刺痛了眼睛,模糊了视线,于是无法扼止的茫然和心悸油然而生。
错杂的声音乱哄哄地从耳中穿进穿出——是急促的奔跑,是衣衫的翻飞,是恶毒的咒骂,是幼童的喘息——它们重叠在一起,共同奏响了激昂、紧张、压抑的逃亡乐曲。
而一只手紧紧地与他相握,坚定地牵引着他朝前方未知的未来跑去。
可身后的追逐并没有因他们的努力而减弱半分,反而阴魂不散地越发逼近,使难以忍受的沉重压迫感愈发鲜明强烈。
但他却奇异地没有害怕,相反,哪怕躯体在激烈持久的运动后变得疲惫、眼前重复的银白色走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身后代表着死亡的威胁步步紧逼,充斥在他心中的也只有满满的安心。
可这份安心很快便被另一人的动作打破。
他被措不及防拉扯进了一个角落,茫然不安地跟随着另一人停下了逃生的步伐。
那对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还未等他后知后觉地做出反应,那只手便又重新覆了上来,只不过这次却是与先前的轻柔截然相反的强硬姿态。
那只手一根根掰开了他不自觉蜷缩的手指,将一个触感冰冷的器物塞进了他的手心——他仍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忆提醒着他,那是一把手枪。
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握枪的手却被那只熟悉的、宽大的手完全地包容,被逐渐收缩的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控制着合拢了手。
于是他开始颤抖,像是回到了最初那个暗沉的、寒冷的黑夜,巨大的恐惧和害怕齐齐涌上了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可另一人却没有如那时般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异常、并迅速地做出反应来抚慰他,或是他发现了却已无暇顾及那些温吞的举措。
那人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托起他发软的手臂,调整他手中枪口的朝向,压住他的手指重叠地扣在扳机上。
“哥哥……不、不要!别……”
察觉到对方意图的他再难扼制那心底蔓生的疯狂恐慌,开始向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同时泪水也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涌出,迅速将整个脸庞都覆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意。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酷无情的另一人此刻终于展露了他的柔软,可那点善意对他而言却是吝啬得不可思议,完全无法填补他心中因无尽惶恐而产生的空洞。
“乖,别哭。”
那道声音是如此的轻柔,可它的内容却是如此的令人不安——
“——■■,■■■■■。”
枪响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那刹完全摧毁了他的听力,一时他的耳中被令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充斥,再难听清其他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