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这片暗色呢?
既如雾般轻飘飘地模糊了天与地间的分界线,又浓郁地凝成一浪深沉沉的海将一切压入无边的死寂,不可名状的恐惧便也从这荒诞颠乱的错乱感中蔓生。
孤零零置身于此的黑发男人却对这莫名阴鸷的氛围无动于衷——相反,他在笑,只是那笑是冷的,像是习以为常的漠然,又像是不屑轻慢的讥讽。但可以肯定的是,你从中望不见一丝一毫的惶恐和不安。
理所当然的,黑发男人并没有被这阴森森的景象吓住,选择消极被动地待在原地等待一切的结束,而是随意中又带着点熟练地挑了个方向,漫不经心地朝暗色深处迈开了步伐。
“哗啦——”“哗啦——”
或是一瞬,或是漫久。
不知何起的水声响亮地溢绕于耳边,取代了原先无处不在的寂静。
黑发男人却对此恍若未觉,平静地继续向前走着。
于是黑色的水流便在起伏的浪纹中越发地贪婪了起来,像是一永不知足的怪兽,又像是一株肆意生长的棘藤,缓缓地向上吞噬、攀升着。
而在浪涛涌动间,潜藏于阴影中的怪物也渐渐活跃了起来——他们无不面目狰狞,有着类人的姿态却又处处透露着非人的诡异感,肢体扭曲如榕树盘虬的气根,皮肤漆黑并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斑驳痕迹,似是孩童噩梦中恐惧的具象,又仿若一具具死状凄惨的腐烂尸体。
怪物们无声地嘶吼着,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慢慢地朝黑发男人靠近,将其紧紧包围。
被阻挡了去路的黑发男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也依旧望不见分毫恐惧或不安,反而充满了无聊和乏味,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黑发男人握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枪,面无表情地抬手瞄准了正前方张牙舞爪的怪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下了扳机。
“砰——”
如雷声轰鸣般的枪声猛然炸响,所掀起的尖锐声波如浪潮般一层层地向远处迭去;脱膛的子弹携带着巨大动能飞旋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怪物的眉心,带出一串黑色的血雾。
怪物哀嚎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它凸出的硕大眼珠死死地盯住黑发男人,其中猛然迸发出了深切的怨毒和恐惧。
然而这并不能延缓它坠入死亡深渊的进程——怪物像喝醉了酒似的不住地摇晃着庞大的身躯,拼了命地想维持住站立的姿势,但最终还是失去了平衡,只得带着浓浓的不甘直直地往水面倒去。
巨大的水花随之掀起,狠狠砸落在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带来如地震般的强烈震动。
叠叠起伏的波纹呼啸着向远方扩散而去。
怪物面对这无害的波浪,却表现出了莫大的恐惧,连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都顾不上垂涎了,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后退去,生怕被波及半分。
但就算它们躲得再快再急,也还是比不上水圈扩散的速度,于是很快便有了那么一两个倒霉蛋中了招——甫一接触,怪物漆黑的皮肤就如泼了沸水般迅速鼓起了硕大的肿包;肿包不断膨胀,最终开裂出了浊黄带着黑红的脓液;而随着脓液流淌,怪物的身躯也如被腐蚀般凹下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慢慢地龟裂崩毁着。
黑发男人仍然维持着那副索然无味的表情,冷眼旁观着这诡异一幕的发生,对怪物们在凌迟般的死亡过程中所发出的凄厉哀嚎仿若未闻。
很快,在波澜的轻荡中,所有的怪物都回归了黑水的怀抱;压抑的寂静卷土重来,再次统治了整片空间。
拦在前进路上的障碍已然消失,黑发男人却没有了继续向前的打算,只静静地驻足在原地,垂头注视着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水,任其慢慢吞噬着自己的身躯。
刺骨的寒冷自黑水中迸发,贪婪地吮吸着所能接触到的每一分热量,几乎要将人的知觉冻僵;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水面又重新出现了浮动的光影——但那不是浪,而是一片倒映于水下、正熊熊燃烧着的暗火。
“哗啦——”
伴随着种种奇异诡幻景象的发生,原先同怪物的消逝一并沉寂的水声也再次响了起来,不甘示弱地彰显起了存在感。
有什么东西破开了水面。
面对如此变故,黑男人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垂眼静静地看着水波从远处荡来、碰撞、破碎,听着连绵不断的的水声摇曳着靠近。
某一刻,哗哗的水声倏忽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从背后伸来的手。
那双手幼稚、瘦小,整体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还带着点仿佛被泡发般的肿胀感;蓝紫偏黑的血管在如此色调的背景下清晰可见,如串项链的细线般串起了分布于其周围的数不尽的针孔;那遍布皮肤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淤青和伤痕,则更是格外地触目惊心。
黑发男人没有动弹,而是任凭其如蛇般紧紧环绕住了自己的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