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峥园苍梧院某扇窗内,传出沐浴撩水的声音。
辛昀受命跪在李月惭榻前,双腿已然酸麻。她听着李月惭沐浴的动静,咬牙坚持着,不敢妄动。
许久,地上屏风的虚影晃动了几下,变得透亮,是李月惭将挂在屏风上的寝衣扯了下来。她从木桶中站起,带起一连串瀑布般的哗哗声,紧接着是湿黏的脚步声。
辛昀手里捏着自己的身契单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侧。她屏息,身侧人却朝她递来了一个手炉。
她一愣,抬头看去。李月惭的寝衣松松垮垮系在身上,微湿的长发滴着水珠;那张诡媚的脸半浸在黑发里,像是画里爬出来的鬼魅。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心中却又感激,于是将手炉接过,“多谢家主。”
李月惭赤脚慢行,走向床榻:“我问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手指揉皱身契边缘,辛昀再三犹豫,可跪了一会儿,身体实在受不住,神经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闭上眼,豁了出去:“身契上……身契上记我是图州本地农户女儿……是,是假的。”
李月惭在床沿坐下,朝她伸手:“那么,什么是真的?”
辛昀将身契递上去:“我……我不知道。”
上首的声音倏然转沉:“辛昀。”
女子下意识一抖,缩着身子跪回去:“家主,我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一无所知,温朝山用什么拿捏你?”李月惭五指陷入长发,将额前头发往后捋了一把,“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温朝山一定对我说了什么。现在我不听他说,我要听你说。”
见膝边女子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她伸出手,将手上水珠往女子额前一弹,“辛昀,温朝山注定无法再开口,你对我说实话,这事就是小事;你若是不说实话——”
“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一定知道。”
辛昀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她呜咽了几声,惊惧至极:“家主,不敢欺瞒家主!打我记事起就在人牙子手里混日子,六岁被卖入温府;四岁前的事情,我……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月惭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她哭声渐强,越说越害怕:“只是……我身上一直戴着一块小木牌,还有骨雕狼首的手链。温朝山说,这是,这是西岚人的东西,他说我……说我是杂种,身体里流着蛮子的血……”
她狠狠磕了几个头,哀求道:“家主,辛昀怕这些话怕了多年了。若,若我当真是蛮女,我在大邺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辛昀愿为家主牛马,只求家主饶过我,求家主饶我一命吧!”
“饶你一命?”
这四个字被李月惭说得慢条斯理,让辛昀的血凉了半截。她嘴唇不受控地打颤,捧着的手炉似乎成了催命符。
眼泪大课大颗往下掉,她直起身,端正给李月惭磕了几个头:“辛昀知道,西岚人在边疆蠢蠢欲动,一直是大邺心腹之患;我有一半西岚血脉便是罪人。家主不愿饶我,辛昀也不愿让家主为难,甘愿……受死。”
说完,她绝望地闭上眼。
她似乎听见了匕首出鞘的声音,心跳得原来越快;可是过了很久,匕首再没有别的动响。
辛昀睁开眼,见那把匕首被李月惭握在手中。那刀尖挑了她的身契,烛焰将薄纸大口大口地吞噬。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灰烬,惊愕不已。
“辛昀,你还是不信我。”李月惭指尖摩挲刀柄,“你是被温朝山送到我身边不假,但你助我成事,救我性命;到了今日,你却不信我会因你我的情义而保你。”
刀尖被烧红,李月惭将刀收回,吹掉上面的残灰:“西北叛乱之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你不信我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也不信你本就不是异类。”
眼泪挂在眼角,辛昀看着李月惭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李月惭将匕首收入刀鞘,听见李月惭对她说:“我信你,你也该信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活了下来,真真正正地活了下来,一时喜不自胜,泪眼滂沱。无形枷锁松开,她扑上前去,抱住李月惭的膝盖,泣不成声。
李月惭摸着她的头发:“我从前不许你自称奴婢,可是从今日起,你再不是奴婢。你是我的身边人,我的朋友,我的姐姐;你想做什么,想去什么地方,我都会让你如愿。”
辛昀抬起头:“我哪都不去,我要陪着你。家主,我要守着你,谁都不能伤害你。”
温热指腹抹去她的眼泪:“那就别哭了。哭得我心疼,可不是你的罪过?”
辛昀抽了抽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支支吾吾道:“既然家主这么信任我,我想到一件事,还是该与家主说一声。”
“什么?”
“在图州,宋佥事将元家私藏的婢女带回那夜,卫大人来找过我。他问我,宫变夜我在坤宁殿为你包扎右肩伤口时,璘贵妃是否在旁。”
李月惭眉心一跳:“他怎么会问这个?”
云层中还是渗出三两月光,照在卫陵的院中。主屋漆黑一片,他点燃一截灯烛,刚灭去火折子,就听见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
来人在院前勒马,叫了一声:“卫居远!”
卫陵起身出门相迎,一开门,就看见了院门前那抹高大身影。
魏羿刚拴好马,手里还拿着马鞭。他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绦带束出一截好腰;见卫陵来了,那双眼睛一斜,把四四方方的小庭院打量了个遍。
“兄弟。”他手里马鞭打在门框上,“你这会不会有点太——素了。”
卫陵面不改色:“没钱。”
魏羿站直了,闲庭信步晃进来:“你那院墙都快塌了。虽说被降了职,但你曾经也是官拜吏部侍郎的人,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很是至于。”卫陵面露难色,“我为官还不足一载,手中真的没有银钱。怎么,世子打算接济一番?”
魏羿上前,揽着他肩膀往屋内走:“一边去。”
卫陵笑了笑:“现在不该叫世子了。如何,提督神枢营,做得还顺手吗?”
“顺手得很。”魏羿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你想想,我爹异姓封王,神勇如天神;我是他儿子,能差到哪去?我——”
他话没说完,卫陵一张帕子甩在了他脸上。魏羿把帕子扯下来:“怎么还不让人说话呢?”
卫陵绕过水盆,抬了抬下巴让他洗手:“张口大逆不道。你说话,恐怕只有阿惭敢听。”
顺口说出了这个名字,卫陵当即收了声,抿了抿唇。魏羿却毫无察觉,哼了一声:“谁敢和她比啊。”
他自顾自擦了手,瞥见桌面,眼睛一下子亮了:“秋月白!可以啊卫居远,自己的院墙还烂着,竟然舍得花钱给我买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