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陵眼皮一跳,觉得拳头有点硬了:“不是好酒怕世子不来啊。”
“你请我,我怎会不来?你有事没事就往李月惭那跑,什么时候想起过我?魏羿毫不客气,脱了氅衣盘腿坐下,“今天是怎么了,有心事了,想起我的好了?”
卫陵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魏羿就着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其实吧,我知道你叫我来是为什么。图州的差事你是有心办好的,只不过被人给搅了,可责任却是你担。”
他擦了擦嘴:“其一呢,陛下降你的职,叫你到文选清吏司去做郎中;其二呢,我听我姐说,你和李月惭起了些争执。一时失意,你心中委屈嘛。”
卫陵脱口而出:“没有。”
“什么没有。”
他认真道:“我们没有吵架。”
魏羿嗤了一声,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你有什么可瞒我的?要是没吵架,你有事不就找她去了么,轮得到我?”
卫陵哑口无言,看着魏羿像研究排兵布阵一样给他分析:“我说句不恰当的话,民间还讲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呢。你俩不是夫妻,但也没深仇大恨,有什么过不去的?”
深仇大恨四个字快如利剑,一下子把卫陵捅了个对穿。
魏羿贴心一顿:“怎么了?脸色不好。”
卫陵扶额:“没事你继续说。”
“至于你降职这事,你肯定看得比我清楚,就是心里难受。但是你年岁尚轻,又何必急呢?你就掰着手指头数,像李月惭那样,玩泥巴的年纪就博个少傅头衔的,古往今来有几个?”
他咽了口酒,叹道:“时也,命也。你在河左时就有名声在外,老师是费老大人,满朝都是人脉,又得陛下青眼,何愁没有发达之日?”
卫陵将酒倒在杯中:“也不是愁这个。”
“那是啥?”
卫陵摩挲杯缘,斟酌开口:“这住所是破败了些。我在城外看中一块地,想买下来,盖房子。”
对面那人喝酒吃菜,嘴巴腾出空才笑了一声:“吹吧。院子都没钱修,你有钱买地?”
卫陵抿唇不语,幽幽盯着他。
“好好好,买;你没钱我给你买。”
他眸色深深,继续道:“只是听说,那块地下埋着东西,填土不实,谁在上面盖东西都沉。”他越说,声音越低下去,“地下往上返潮气,让人数十年不得安宁。”
魏羿把筷子一撂:“你当搬家是迁坟啊,就不能挑个风水好点的地吗?”他重新拾起筷子,“你换一块,我给你置办。”
“不行。”
“别轴行吗?”
卫陵很执着:“我必须要它。”
“为什么?”
卫陵语塞:“我想知道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挖啊。”
“就是不知该不该挖。”卫陵难得推三阻四,怎么都说不清楚,“若是挖,会挖出什么谁都想不到;说不定这见不得光的东西大白天下,很多事都无法挽回了。”
他双手有些不安地攥成了拳:“我若是孑然一身,自然什么都不会怕。可是现在,我有无法放手的人;我担心有朝一日事发,她会比我更先做出决定。”
“买个地哪来这么多事儿?”
魏羿说完,才开始思考卫陵这番话。什么事发,什么无法放手的人,哪里是在说买地?他终于坐直了,开始重新审视卫陵今夜叫他来的目的。
“卫陵。”他说,“你是真遇到事了吧?”
卫陵不置可否。
“怎么,还不能说?”
卫陵点头。
“那就不说。”他给卫陵添上酒,“我问你,这事你纠结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魏羿坐回去:“你向来通透,既然你都想不明白,何须再想呢?”
“我想了十几年,总要有个结果的。”
烛泪下滑,在桌上凝成一滩蜡渍。卫陵在沉默中剪去烛芯:“此事注定无解……容我再想想吧。”
“去做些别的事吧。”
魏羿突然出声,卫陵握着剪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我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时机若到势必一击即中。你犹豫了这么久,三思而未动,难道还不能证明,当下并非好时机吗?”
魏羿端起酒杯,目光悠远:“当初我爹下狱,陈穹嘉刺杀我爹正被我撞见,我和他打了一架。他那嘴脸,真是凶神恶煞,却也一拳打醒了我。如果没有他,或许我就要浑浑噩噩,当一辈子的纨绔了。”
他看向卫陵:“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昏暗潮湿的牢狱内,少年发髻散乱,癫狂若恶鬼:“这世间可以没有你,但若是没了我,不过尔尔。”
魏羿笑了笑:“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自然会顾影自怜,身陷囹圄。其实世间不缺一个陈穹嘉,不缺一个魏参慎,也不缺一个卫居远,因为悠悠苍天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卫陵愣住。
“若是不能挖地,便先修路,造桥,四处走走;若是世上还有另一块与这块地相似的土地,他人又是如何处置的。”
“卫陵,若想不明白,就去苍生中找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