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曾有过的。
之前的督导,都是顾楠之绞尽脑汁地想,用什么话题填充时间。
顾楠之从万宝囊里取出他在贺玄清的指导下做的桂花糕,送给吴睿严,随后礼貌地道别。
吴睿严接了点心,却叫住了他。
他带着顾楠之走到办公桌前,那里搁着一张合照,是两年前他和学生们聚餐时拍的。
照片里,站在吴睿严边上,唯一一个挽着他胳膊的女孩,便是方才故事的主角。
鹅蛋脸,杏眼,颧骨略高,上头生着俏皮的小雀斑。染成冷棕色的卷发,编了个蓬松的歪辫子垂在胸前,笑容很明媚,不输于洒在她肩头的阳光。
如今,这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已不在了,吴睿严却舍不得将照片收起来。
吴睿严和顾楠之一起静静地对着照片缅怀了片刻,吴睿严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包着透明书皮的《心理学研究方法》递给他:
“这是她的书,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顾楠之说了声“谢谢”接过了,见书虽然有被翻阅的痕迹,但明显被小心爱护着。
这算是重要的遗物吧?真的就给他了?
他抬头望向吴睿严,吴睿严也正注视着他。
顾楠之忽然觉得很歉疚,他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要查“妖兽与人类伦理委员会”账号的户主并不难,“见了个鬼”论坛上就能搜到,尽管真名被屏蔽了,但是从缩写推论,那位创始人就是两年前去世的吴睿严的学生——这本书的主人“赵昕”。
顾楠之没想到吴睿严会主动提起她,他们的督导是由这间治疗室的摄像头全程录音录像的,会被和文字版的督导记录一同提交。
尽管影像资料说是只用于内部存档,但很难保证不被泄漏。
带上门出去时,顾楠之恰好和会客室里等着的来访打了个照面。
他身着一身炭灰色的羊毛混纺西装,驳领线条利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搭配的同色系真丝领带与镶着宝石的袖扣,透露着高雅的格调。
他交叠着双腿斜靠在沙发上,正翻看一本心理科普读物。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眼,视线停留在顾楠之手里的蓝色封皮书上。
他笑了一下,带了些微琥珀色的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好、很随和。
顾楠之却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别开了眼。
“秦先生请您进去。”前台打扮精致的女助理走过来邀请道。
顾楠之冲助理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开了。
他找了家附近的咖啡馆坐下来,认真地翻看了这本赵昕留下的书。
可是没有笔记,没有署名,只有用荧光笔做的几处标记,看起来就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旧书。
顾楠之有些疑惑,但找了两天,他也没有更多线索了,干脆就喝着咖啡,坐了一下午,把这本书看完了。
走出咖啡馆时,恰是日落时分。
长假末尾的市中心很热闹,不少人都拖着拉杆箱步履匆匆。地铁口人潮汹涌,被大人牵着的孩子们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像欢快的小麻雀。
顾楠之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曾经很羡慕。
但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像是在看橱窗里买不起的昂贵衣服,他会平静地路过他们,或者偶尔驻足欣赏它们,但唯独没有拥有它们的欲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说服自己是因为不需要。
直到今天吴睿严问他,为什么执着。
这或许是一种补偿。
他在工作中藏着私心,他无法放开任何一只伸向他的手,正如当年,他渴望有人能奋不顾身地拉住他。
顾楠之坐了两站地铁,又步行十分钟,到了上南路支行。
他站在门外向里张望,尽管有些反光,但也能清楚地看到谁在柜台前做什么。
秦封是被监视的。
顾楠之查了下地图,最近的派出所就在隔着一条街的居民区边上。
顾楠之步行过去,推门进了派出所。
办事大厅里,立刻就有工作人员”热情迎上来询问要办什么业务。
顾楠之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道:“我有个朋友,失联两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最近问到说,他两年前,每周都会来这里办临时身份证,这个能查到吗?”
那位工作人员带顾楠之领了号,随后将他引到综合窗口前。
负责窗口的民警有些年纪,听顾楠之把需求重复了遍,对着电脑翻看了一下系统记录道:
“你说的这位秦先生我有印象,但如果他已经失踪了两年,建议还是让家属尽快到派出所报案,启动失踪人口调查程序。你可以和家属说下,让他们带好他的照片,提供最近一次联系的时间、地点以及通讯记录,最好能找到他的社交账号、银行流水之类……一切相关的线索都可以提供。”
顾楠之点点头,刚想再问什么,就听着隔壁户籍窗口前,有个男人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材料道:“您好,我来办死亡证明。”
“哦,请问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民警抬眼询问道。
“我是他表哥,也是他的监护人。”
顾楠之偏过头去,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就是方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吴睿严的那位来访。
顾楠之的视线落在男人手里的材料上,那压在最上面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当事人一栏里,赫然填着个熟悉的名字——“秦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