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掉落的还有一本英文词典。
落在电子秤上。
咚的一声。
很沉闷。
江宇板着的脸也像词典般深沉严肃。
“这本字典有两斤重?”江宇拿在手里颠了颠,丢到大爷手里,“你的称有问题。”
大爷虚张声势:“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宇厉声呵斥:“把钱退给她。”
“她把我的橘子捏成什么样了,又不买了,哪有这样的。”大爷耍赖,越喊越大声,“快来看啊。买不起橘子就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头子。”
旁边有个等车的阿姨出声解围:“是你先欺负人家小姑娘吧。我刚才在图书馆看到她打手语。聋哑人你都欺负。要不要脸啊。五个橘子敢卖35!金子做的吗!”
周围人声援:“品相也不怎么样怎么比超市都贵啊。”
大爷不服:“我这是今年的新品种。特别甜。”
阿姨说:“管你什么品种。你标价在哪?没明码标价,称还有问题。”
江宇掏手机:“有人能整治你。”
大爷探头:“你要干嘛。”
江宇斩钉截铁的:“打给市场监管局。”
“你们事真多。我不卖你们了。买几个橘子还抠抠搜搜的。”大爷把钱丢给林雾夕,挑起两筐橘子,快步离开,围观的人陆续散开。
林雾夕不喜欢说话,继续用手语问:“你能说话,听得见,为什么会手语?”
江宇用手语解释:“我爸是哑巴。”
“水果。去城西批发市场买。新鲜便宜。”他的动作更慢了些,“我带你去。要么?”
林雾夕没什么朋友,现在换了个陌生环境,遇上同样会手语的江宇,她忍不住想靠近。
她点头。心里还在纠结他不愿意给手机号的事,犹豫半天,用手语问:“怎么去那?我和你。”
“城西长途汽车站。知道吗?”
“知道的。”
“明天上午九点。在那见。”
“好。”
~
她回家路上一直哼着歌,拧开房门,却被蒋新柔的一句问话打懵。
“橘子买了吗?”
林雾夕面露尴尬:“我……忘记了。”随即补充,“我明天要去水果批发市场,那的水果便宜,我去那买。”
“谁跟你说那便宜的?”
“就……在图书馆听的。”
明明是很平常的问话,林雾夕却答得胆颤心惊,潦草答完,没拖鞋,直接踩进房间。
林权提醒:“脱鞋啊。干嘛呢。”
“书包太重。我放一下。”林雾夕提鞋出来,坐在玄关凳换拖鞋。
林权责怪:“借个书把魂弄丢了,冒冒失失的。”
蒋新柔说:“明天你爸又要出差了,橘子不用买了,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城西批发市场太远了。”
“可是……”林雾夕支支吾吾的,“我想去嘛。”
林权做主:“想去就去吧。我下午才走。你早上买回来,我尝尝,是多物美价廉的橘子还值得你这么跑一趟。”
林雾夕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
次日,林雾夕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城西水果批发市场。江宇比她更早到,挎着黑色胸包,坐在市场门口的长凳,两手撑在长凳,仰头看向天空。
林雾夕也仰头。
湛蓝清澈的天空飘着稀薄的云。
但他看得好认真,弄得林雾夕心痒痒的,好奇天上有什么东西,边仰头看边往他的方向倒退。
肩膀倏地被人握住。
头顶黑了一片,撞入眼眸的是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林雾夕用手语问:“天空怎么了?你看什么?”
江宇比划:“看着舒服。”
刚开市,不少商贩还在卸货,台面都是空的。江宇似乎是市场的常客,商贩亲昵地喊他‘阿宇’,将新鲜的水果摆上台面,招呼他买。
江宇比划着问:“只买橘子?”
林雾夕比手语:“爸爸喜欢。”
江宇继续问:“橘子有两种。夏橘和小蜜桔。要哪种?”
林雾夕不懂有什么分别,边回忆边比划:“皮薄,汁多,橘子皮有点绿的,酸甜的。是哪一种?”
江宇带着她往后走,指着一个摊位摆出的橘子问:“是这个吗?”
林雾夕点头。
蹲在摊位前吃炒粉的男人站起来,随手将快餐盒放在高处,腰间挂着一串零碎丁零当啷的,他抽出把小刀划开一箱,拿出个橘子掰开:“尝尝。可新鲜了。”
江宇接过,分林雾夕一半。
林雾夕咬下去,酸甜的橘子汁在唇齿间爆-开,激得人口舌生津。
老板划开一箱,让他们随便挑。
林雾夕挑满一袋,放在电子秤上。
称重时,江宇和男人聊起昨天遇上的黑心贩子。
男人气得咬牙:“这老头我认识,他的橘子还是在我这拿货的哩。真可恶啊。缺斤少两的垃圾把咱们果贩的名声都败坏了。阿宇,你放心,下次这老头再来我这进货,我替你骂他。”
他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称绝对准。
“两块一斤,这里有六斤,十二块。”男人一字一顿,每个音都拖得很长,说得很慢很慢。
男人打手一挥:“给妹妹抹个零。给十块得了。”
江宇用手语比划:“十元。”
林雾夕难以置信,竟然比昨天买的便宜那么多,用手语确认一遍。
江宇肯定的:“是的。十元。”
林雾夕付款。
男人往袋子里多塞了两个橘子:“这是阿宇头回带朋友来,你俩关系肯定很好,那我也不能小气。这个送你的。觉得好吃,下次再来。哥给你打折。”
男人挤眉弄眼:“赶紧替我翻译下。”
江宇比划:“让你下次再来找他。”
男人勾腿朝江宇的方向虚晃一枪:“臭小子。我说了那么长一串,就给我翻译这么点,偷工减料是吧。”
江宇侧身躲开:“我只是删掉废话。”
男人穿着背心裤衩,踩着廉价的塑胶凉鞋,一头黄毛迎风飘扬,看上去比两人大不了多少,和江宇打打闹闹的,林雾夕以为是和江宇相熟的伙计,担心又是抹零,又是多拿的,老板回来会不好交代,将两个橘子还回去。
男人懵了:“我家橘子不好吃?”
林雾夕比划:“只拿买的。多的不要。谢谢你。老板回来会怪你。”
江宇翻译她比划的。
男人瞬间精神抖擞,两手抹了抹头发:“看哥长得年轻,以为我是伙计啊?”他将两个橘子塞回袋里,“放心拿着。这店哥说了算。”
江宇比划:“他是老板。”
男人说:“哥哥年纪不小啦,儿子都上幼儿园啦。”
江宇不屑:“谁关心你这个了。”
男人撇嘴:“你这嘴跟淬毒一样,脸又臭,怪不得没朋友。不像这妹妹嘴甜还漂亮。可惜不会说话,唉……”
江宇轻啧,眉头紧锁。
男人自觉说错话,捧着炒粉转身进店去收拾货物。
江宇在隔壁摊位买了颗西瓜,两人提着各自买的往车站走。回程公交上,林雾夕用手语问:“你和那些商贩很熟?”
江宇的声线像浸了冰的伏特加,清澈冷冽,从耳道烧到心口,烫得她背脊酥麻。林雾夕喜欢他的声音,觉得他比手语是浪费了那把亮嗓。
她用手语:“说话。你可以。唇语。我懂。”
江宇说:“他们拉鲜果的货车会来我家修车铺维修。以后你来这买水果,报我的名字,没人敢缺斤少两。”
“你和我一起来?”林雾夕比划。
“也行。”江宇伸手在她袋里拿了个橘子剥开,往嘴里送,“不打白工。要报酬。”
林雾夕拉开袋子,示意他再多拿几个。
江宇笑:“下次再拿吧。”
~
林雾夕回家,告知父母这袋橘子只花了十元,林权惊叹‘好便宜’,蒋新柔却说‘去一次得了,一来一回四小时没了’,然后问林雾夕有没有预习新学期的内容。
林雾夕答:“在看啦。”
蒋新柔提醒:“一中有入学测试的,你要好好预习,初中的内容也要复习。争取考好点,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嗯。我会的。”
晚上,林雾夕洗过澡,坐在书桌前写题。好不容易有个没有作业的假期,她没心思写题,写着写着,密密麻麻的试卷忽然浮现江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