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粗的重点线像他前额的伤疤。
林雾夕埋头,突然特别认真。
她要快点写完,快点把参考书给江宇。
—
两周后,林雾夕骑车,带着教辅去汽修店。
汽修店大门敞开。
林雾夕直接走进去,热浪模糊视线。修车厂像个巨大的蒸笼,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滚烫沥青的味道,声嘶力竭的蝉鸣和无休止的电钻在耳边交织。
凹陷的检查沟里躺着个带面罩的维修工,乍一看身形像江宇。细看就知道不是,江宇直挺,肩宽腰窄大长腿,清劲利落。
一个工人走过来,问:“要修车?”
“她找我的。”江宇在隔壁洗车,将水-枪交给别人。
其他工人穿着宽松的蓝色工服,江宇依旧是短T和牛仔,两手箍着黑色的遮阳袖。汗水润湿黑T,衣服紧贴肌肤,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腹肌。肩上搭着的那条毛巾斑斑点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边走边擦手,走到她跟前了,指缝仍残留机油,只得抬手,用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擦掉汗水。
他问:“有事?”
可能是林雾夕说过她会读唇语,江宇一字一顿,咬字清楚。
林雾夕比手语回:“书。我看完了。给你。”
江宇摊手:“手脏。随便找地放吧。”
林雾夕抱着书,环顾四周,四处都摆着工具,她不敢乱走,站在原地懵圈。
江宇毛巾往肩上一甩:“跟我来。”
林雾夕跟着他上二楼。
二楼有个铁门,拉开就是他的家。客厅没有电视机,是一张摆满工具的巨大的木桌,左侧是厨房和卫生间,右侧是两个卧室。江宇的房间干净整洁,和楼下杂乱的修车间有着强烈反差。
他的房间窗户和院子里的梧桐树齐平,茂盛的枝叶随时可能戳进他房间。
挨得近,恼人的蝉鸣更清晰了,呕心沥血,像是要把肺叫出来。
江宇拉开窗。手腕微抖,指尖夹着的纸牌化作一道残影,咻地一声撕裂空气,快速斩断树枝,连同黏在枝叶上的蝉一同掉落下去。房间瞬间安静了。
江宇指了指桌面:“放这。”
林雾夕放下书本。
楼下的工友叫喊:“阿宇。下来吃饭啊!今天有西瓜和冰豆浆。”
江宇趴在窗户边回:“马上。”
他转头问:“留这吃么?”
今天蒋新柔不在家,去学校开会了,给她留了午饭钱,林雾夕犹豫片刻,点头答应,又担心地比划:“麻烦吗?”
江宇说:“不会。”
她跟在他身后要下楼,江宇却说:“不用跟着。我端上来。”
“今天吃茄丁肉臊面,你有忌口么?”江宇自顾自地说着,走到一半想起来,她得看唇语,又折返回去,当着她的面问了一遍。
其实林雾夕听见了,但他愿意,她就又听了一遍,她喜欢听他说话。
林雾夕摇头比划:“没有。我都可以。”
过了会,江宇端面上楼,关上门窗,打开空调。
“趁热吃。”
说完,一头扎进衣柜,拿了两件衣服出去了。
林雾夕坐在房间不知所措,眼前的餐食喷香诱人。
炸过的茄丁油润,肉臊有肥有瘦,还有个边角焦脆,中间流心的荷包蛋。白瓷碟上的西瓜像堆积的红色的霜雪,颗粒晶莹,酥松得似乎下秒就要坍塌。冰块在豆浆里沉浮,吸管他都替她扎好了。
毕竟是在别人家,怎么好意思在江宇之前动筷子。她咽了口唾沫,闭眼忍住。
过了会,江宇推门进来,身上的衣物都换了,周身缠绕雾气,眼底氤氲,指缝的油污也洗刷干净了。
他坐到林雾夕对面,看着两碗完整的肉臊面,微讶:“不喜欢?”
“我在等你。”她比划。
“不用等。”江宇用筷子搅开面,低头吃面,抬眸,看她眉头紧锁,“怎么了?”
她用手语:“吃不完。太多了。”
江宇将碗凑过去:“给我。”
林雾夕拨去一半。
江宇夺过她的筷子,将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再将筷子还给她。江宇做什么都很专注,修车是这样,吃饭也是。
林雾夕低头夹面。顾及吃相,只是小口啄面,瞥见他碗里的面消去大半,她开始着急,筷子卷面往嘴里送,嘴里的还没嚼碎,又送进一筷子。
江宇侧过身,边翻看辅导书边吃。
林雾夕松了口气,也慢下速度。
两人差不多同时吃完,江宇将碗筷端进厨房,倒来两杯水。
他问:“这些书你全看完了?”
她点头。
“够快的。”他浅笑,继续翻看。
江宇侧脸硬朗的线条自带攻略性,此刻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再那么疏离,难以接近。
江宇感受到她的目光,手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林雾夕摇了摇头。
很坚定地比划:“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手语的程度副词就是使用人的面部表情,她咧着嘴,食指拇指张开到最大,虎口抵在下颌,比出个灿烂的笑容。
江宇的眉头锁得更紧,耳廓全红了,像过敏反应。他偏过头,解开领口的扣子,拿起水杯猛灌,喉结滚动,染红的耳尖逐渐褪色。
放下杯子,恢复冷漠的面无表情。
他起身:“书我会替你还。”
林雾夕看懂,跟着起身下楼,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江宇两手插兜地站在店门口目送她离开。
一直骑出巷子,林雾夕才回身去看。
他已经进去了。汽修店门口空荡荡的。她转身,脚下使劲,快速蹬离。只见过几次面,林雾夕对他竟然有了些许依赖。江宇话很少,不问多余的,只是帮她。
虽然脸臭,但人好。
她这么想着。
—
再见面是在一中的新生开学典礼上。
林雾夕字写得漂亮,被班主任叫去填写新书领取表,填完表再去礼堂,只能站在队伍最末,被前面的高个子男生挡得严严实实。
看不见也听不清。
她两手背在身后,睁着眼睛梦游。
台上的校长忽然提高音调——
“很荣幸请回今年的高考状元回校宣读新生誓词。”
台下掌声雷动,昏昏欲睡的林雾夕瞬间清醒,边鼓掌边踮脚看。状元学姐没看到,但看到了站在斜前方的江宇。
他!竟然!也是!一中的!
林雾夕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虽然只是背影,但绝对是他。
讲话结束,学生退潮般散去。
林雾夕被同学挤着向出口涌动。
她昂着头,往他的方向看。
江宇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目光忽然转向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林雾夕的呼吸滞住了,耳边的喧闹、拥挤的人群也在那一刻消失不见,偌大的礼堂,只剩隔空相望的她和他。
江宇颔首,低头走出礼堂。
同桌秦露挽过林雾夕的胳膊:“走啊。回班级。”
“喔。好吧。”林雾夕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领书时排前后,她说她叫秦露,也住在南浦街,两人就认识了,因为身高差不多,被安排成为同桌。
秦露拉着她的手闲聊。
林雾夕心不在焉,没听进去多少。
回教室的路上,路过公告栏,林雾夕眼睛钉在那,怎么都走不动了。
秦露问:“你要看谁啊?”
公告栏贴着新生分班情况。
林雾夕脑袋乱糟糟的,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江宇。”
“他在七班。”秦露说。
“哈?”林雾夕诧异,“你怎么……”
“我和他同个初中。他在我隔壁班。算……认识吧。”秦露忽然凑近,长睫扑闪,好奇的眼眸清澈透亮,“你想认识他啊?”
林雾夕抿唇,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秦露压低声音:“他……这人有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