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整个暑假,蒋新柔提了好多次让她开学去把长发剪了,因为短发好打理。林雾夕没有长发情节,只是逆反心理作祟,一直没答应。她还没剪过短发,借这次机会试试也不错。
下课铃打响,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往教学楼走。经过办公室时,江宇站在门口,神情凝重地看着两个人。
不。
准确地说是盯着林雾夕。
空气忽然沉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秦露敛笑,目光极快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的多余。松开挽着林雾夕的手,推说要去拿作业,匆匆离开。
江宇狭长的眼眸微蹙,冷静地审视着她。他走下台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朝林雾夕逼近。
下一秒,她被他的阴影笼住。
“你能说话。”
语调平直的一句话砸在凝固的空气里,却比问责、咆哮更具重量,压得人心脏骤缩。
林雾夕的手指下意识揪紧衣角。
“我……”干涩的喉间艰难地滚出一个字,又止住了。沉默片刻,她继续,“我会说话。也会手语。”
“我听力不好。”她指了指耳朵上的助听器。
林雾夕两手无助地背在身后,站在原地承受他的审视,眼中慌乱无处遁形,被迫看向别处。
“嗯。”
依旧是没有丝毫情绪的一个字。
江宇的目光掠过她,投向楼梯。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擦过,衣角带起的风都是冷的,没有半分停留。
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令人窒息。
仿佛她这个人,她试图隐瞒的秘密,她的紧张不安都与他无关了。
林雾夕神情恍惚地回到座位。
“你果然认识江宇。”秦露凑近。
林雾夕说:“我是暑假才搬到南浦街的。搬家那天,见过他,他帮我搬东西了。”
“原来是这样。”秦露沉思,对江宇的看法有所改观,“那他人还挺好的。”
“是啊。”林雾夕却叹气。后悔没早点跟江宇说实话,他会帮她,大概是看到她和蒋新柔用手语交流,误认为她是聋哑人。其实她也不算骗人吧,她真的会手语,也是真的有听力障碍。
江宇在七班,林雾夕在三班。
两人的班级正好是一上一下。
大课间、体育课、午休,他要下楼,都要经过她的班级。林雾夕的座位靠窗,在一下楼就能看见的位置。几次江宇下楼,目光落在她身上,都很快转走,像是故意冷落她。
林雾夕捧着脸发呆。
他的脸本来就凶,这刻更像阎罗王了。
林雾夕转身问:“费知星。江宇是住校生吗?”
“不是吧。”费知星不太确定,“住宿生大会的时候我没看到他。”
他两手环胸:“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林雾夕脑袋耷拉下来。找到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不解释难受,去解释又显得多余。
“好烦呀。”她轻叹。
~
晚自习的时候,班上男生都剃了寸头,费知星也是,但他没放弃时髦,两侧削薄,还用剃头刀贴着头皮刮了两道白条。
秦露捂着肚子笑:“你的后脑勺竟然是扁的。”
费知星揪住秦露的马尾:“我都剃了。你呢?”
秦露脸一扬,马尾抽过他侧脸:“今天没空。明天去。”
“夕夕,你要去哪剪呀?”
“我家附近有一家理发店。”
“那我也回家剪吧。学校后门那家店人太多了。”秦露念念不舍地摸了摸长发。
费知星得意洋洋的:“现在认输不丢人。”
秦露昂头:“姐的短发照样美瞎你。”
住宿生和走读生的晚自习时间不一样。走读生上到八点半,住宿生要上到十点。
晚自习结束,林雾夕骑车去理发店。
老板很热情:“一中的呀,要剪刘海?”
“刘海修一下。还要剪短发。”
“多短?”
“到肩膀。”
“好的。”
老板解开她的皮筋:“先洗头吧。”
店面很小,只有四个座位,洗头期间陆续来了两个客人。老板招呼那两人先坐,边洗边感叹今天剪头的人真多。
店内只有老板一个人。
他给林雾夕洗完头,擦干后,按照要求将长发剪短,再削薄。剪刀在她发间穿梭,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头发一缕缕掉落,后脖颈一阵清凉。
轮廓在镜子中逐渐清晰,刚剪短的发梢尖尖的,扎着脖颈,她挺直背脊,短发不像温顺的长发那般垂坠,每一缕都有自个儿的主意,不听话地翘着尾巴,少了些许乖顺,多了几分俏皮。
最重要的是,垂落的短发恰好遮住两耳的助听器。
林雾夕后悔怎么没早点剪短。
老板教:“你买个卷发梳,每天这么朝里梳一下,它就不会往外翘。”
“好的。”林雾夕记下。
“你要剪什么样的刘海?”老板拿着剪刀在她眼前比划,“还是斜刘海吗?”
“呃……”林雾夕不知道什么刘海适合短发,咬着唇迟疑。
老板翻开发型书:“你可以参考这个。”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又响了,老板热情招呼:“帅哥。是要剪头吗?”
“对。”
尽管耳边声音嘈杂,林雾夕还是精准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然抬眸,从雾蒙蒙的镜子里看到江宇走进来,坐在她身边的理发凳上。
老板抱歉的:“今天人很多,可能要等久一点喔。”
江宇应声:“可以。”
老板在门口挂上‘休息中’的牌子,再折返回来:“帅哥,你前面还有两个。你坐这等一会,我马上帮你洗头。”
江宇摆手:“不用洗。我只剪。”
老板走向另一边,问前面来的两个男生有什么要求,一个要染发,一个要烫发,老板拿来造型册子给两人挑:“你们挑着。我先剪这个小姑娘的。”
林雾夕支支吾吾:“我、我还没想好。”
“那我给这个帅哥先剪。”老板走到江宇身后,“想怎么剪?”
“修短一点就行。”
“好嘞。”
剪刀循着他头顶的轮廓下刀,削薄一层。
林雾夕低着头翻杂志,眼尾却悄悄瞄向他。
修短后的头发粗粝、坚韧,江宇右侧眉骨上的疤痕格外突出。漂亮的眼睛藏星星,但江宇的眼睛像藏着刀片,又亮又冷又锋利。
林雾夕忍不住想,那道疤是那次打架留下的吗。
老板用毛刷扫去碎发:“这样可以吗?”
“可以。”他低头掏钱,“多少钱。”
“十块。”
“放这了。”
“好。”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新修剪的寸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气息。
他没有马上离开,抬眸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林雾夕慌张地低头:“你、你好。我想好要剪什么了。”
老板站到她身后:“你说。”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咚,江宇走了,林雾夕松了口气,指着发型书上的齐刘海说:“剪成这样吧。短点,不要超过眉毛。但也不要太短。”
老板比划:“比眉毛长一点。我给你烫一下?”
“烫要多少钱呀?”
“妹妹这么好看。不要钱。送你吧。”
“谢谢。”
剪好后,他在刘海涂上药水,卷上发卷,连接加热棒。然后带着一个男生去洗头,洗完头出来,再拆掉林雾夕的刘海,用吹风机吹干她其余头发。
“好啦。”老板扫走碎发,解开围兜,“你看看。”
镜子里的她顶着头蓬松的短发,发丝像羽毛般轻柔,又像一个个小精灵随着她的动作,会短暂地飞起,再妥帖地落回原位。
她很满意。
“多少钱呀?”
“三十。”
林雾夕付款。
老板目送她离开:“下次再来。”
对林雾夕而言,剪的不是三千烦恼丝,是释放出被试卷压住的鲜活俏皮。
门口的风铃响动,她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理发店。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线刺破喧闹,扎进她耳朵。
“喂。”
没有指向性的一个单字却把林雾夕钉在原地。
她敛笑,望向声音来处。
江宇从屋檐的阴影走出,两手插兜,折腰俯身之间,身上的清冽悄然取代周围浑浊的空气。
他问:“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