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夕看到陈锐的那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抽回心脏,手脚冰凉地愣在原地,那些尖锐的婉拒和不怀好意地讥笑在耳畔回响。那些声音很模糊,痛苦的感觉却很清晰,像无数条蚂蟥紧紧吸着她吮血。
换了学校,换了同学,她以为她会慢慢淡忘这些事,但看到陈锐的这刻,林雾夕明白这些痛永远也不会消失,是藏在她心底的一道疤,混着血,粘着肉,随着不断涌现的回忆,越来越疼。
“你想干嘛?”林雾夕警觉地盯着他,两人在初中已彻底撕破脸皮,不存在什么同学情谊。
陈锐两手插兜地往前逼近:“我要出国留学了。”
林雾夕拧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想在Q上跟你解释一下,但你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今天在这里遇上了,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让我解释下。”
“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林雾夕昂着头,迈开步子,往旁边走了一步,想绕过他离开。
陈锐像个嚼烂的口香糖粘着她,堵住她的去路:“对不起。”
他弯腰鞠躬。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雾夕受够他这种虚伪的道歉,不耐烦地环胸。
陈锐似是下了某种决心,保持着鞠躬的姿态,弯着腰和她说话:“过去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太幼稚了。我喜欢你。希望你注意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所以不让其他人和你组队。”
林雾夕觉得头顶飞过一群乌鸦,无语至极。她的痛苦,陈锐视而不见,甚至以取消她的缺陷为乐,他怎么配说‘喜欢’两个字。这不是幼稚,是恶心。她冷漠地盯着眼前人,他虽弯着腰,看似恭敬,可右手始终插在裤兜,这个动作总让她想到当年,他单手插兜,懒散地靠在墙角,看她拿扫帚清扫属于两个人的区域。
谦卑是假的。
藏在裤兜里的忿忿才是真的。
她烦躁的:“你到底想干嘛?”
陈锐直起身:“你能原谅我吗?”
“这事我不想再提。”林雾夕撇嘴。一个警告处分并不能抹掉她受的伤害,但她知道她该往前走了,现在的她有信任的朋友,有温柔的老师,不想困在被孤立的痛苦里。
谁知陈锐的脸皮厚到超乎想象,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是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受到应有的惩罚了。咱们都不应该再提了。那你能给我签一份谅解书吗?”
林雾夕震惊到瞪大眼睛。不明白他是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竟然还敢和她提要求。但也是这句,她明白陈锐为什么会来找她。因为蒋新柔报警了,她、陈锐、学校,三方在警方的协调下出具了警告处分,或许是在警局那还有什么记录影响陈锐的留学申请,才来找她要谅解书。
林雾夕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句话——
‘恶人是不会真心忏悔的,只是害怕要死了’。
只有影响到他们切身利益的时候,他们才会落下几滴鳄鱼的眼泪,但这眼泪不是为受害人,是为自己。
林雾夕揣在衣兜里的手紧攥成拳,更讨厌眼前人了,狭小的巷子被她的愤怒填满,她一刻也待不下去,只想快点离开。
“走开。你很讨厌。我不会原谅你的。”她斩钉截铁地打碎他的幻想。
被拒绝的陈锐也不恼,嘴角勾起些许笑,两手环胸,又回到初中那副欠扁的嘴脸:“两年不见,你还是这样,一点就炸。”
他摊手,竟然有几分委屈的:“我又没干嘛。”
陈锐笑了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既然这样,你不原谅我,我只能一遍遍和你道歉,为过去的事赎罪。你在一中。我在六中。不远。也就二十分钟公交车。你们晚自习几点结束?”
“你没住校对不对?”
“那么晚,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我可以送你回家。算是对之前的赎罪。”
陈锐笑着,但每句都带着挑衅的味道。
“我不需要!你离我远一点,不然……”
“如何?这次要告老师还是找妈妈?”陈锐两手插兜,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喂。”一声冷呵从头顶灌下来。
林雾夕仰头。
二楼走廊的窗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江宇单手撑着窗沿,直接跃下二楼。他身手利落,像只飞鸟,刺破昏暗,划过天空,轻巧地落下,衣角掀起微风。精准地落在陈锐和林雾夕之间,隔开两人的距离。
江宇站直。
比陈锐还高出许多,压迫感极强。
“林雾夕。老师在叫我们。”江宇和她说话,但没回头看她,冰冷的目光紧盯着陈锐。
“走吧。”
江宇蹙眉,眼神又冷了几分,多了些许厌恶。
陈锐后退两步,两手环胸地斜靠在墙边,看似让开了路,迈开的腿仍横在路中间。
巷子就那么窄,要么跨过去,要么……
江宇懒得和他废话,迈开腿,径直往前走,直接踩在他的运动鞋上走过去。林雾夕紧随其后,也在上面踩了一脚。在那双限量版的白鞋上留下两对黑脚印,一大一小,粘着泥土,沾着雨水,湿漉漉的。
陈锐吃痛地‘哎哟’一声,收回脚,抬脚在墙边蹭了蹭,嘴里骂骂咧咧的:“真倒霉。被狗踩了。”
两人默契地都没回头,朝着外面的光亮一直走。
离开逼仄的后巷,林雾夕紧绷的神经松了:“江宇。谢谢你。我……”她不想提起过去,有点害怕他会问陈锐的事。
江宇指着她头顶说:“有树叶。”
“啊?”林雾夕愣住。
江宇说:“在你头顶。”
她抬手摸了摸刘海,摘下一片落叶。
“回观众席吧。”江宇两手揣兜地站在综合楼前,望着远处的操场,扬起下颌,脚却定在原地,没有要和她一起走的意思。
她问:“你不回去吗?”
他耸肩:“我得去医务室陪运动员。有个选手扭伤脚了,不方便走路。”
“所以你刚才是在二楼医务室?”
“是。”
“不要怕。我不会让他烦到你。”江宇强调。
林雾夕轻声:“谢谢。”
她顶着风,铆足劲,一路跑向观众席。待坐定才仰头朝江宇的方向看了眼。隔着一个操场,隔着数百个学生观众,江宇还是能看见人群里的她。
他微微颔首,转身上楼。
身旁的女生问林雾夕:“你怎么去这么久厕所?”
“呃。厕所在排队。”
“这么多人啊?我也想去……”
“现在人少点了。你可以去。”
“好。”
林雾夕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贴着口袋,轻轻摩擦,兜里的枯叶窸窸窣窣的,像默默滋长的少女心事。
晚上回到家,林雾夕将树叶夹进书里。
她抬眸,望向窗外的深夜,又想到白天他从二楼跃下的情景,就像指尖的落叶般轻盈,恰好挡住讨厌的人。
忽然——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标闪烁。
江宇发来一条消息——
[風]:明天费知星有空,他要来看市运会,你可以不用来。
隔着屏幕,林雾夕都能想象到江宇和费知星的对话。肯定是一个冷脸提问,一个追问不停外加各种猜测。
江宇的头像是白色的背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他的昵称一样,风,来无影,去无踪。
但江宇这阵风不是冷的。
她的委屈,江宇看到了。
她的难受,江宇记住了。
林雾夕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落叶。它离开树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蜷缩在书本里的枯叶轻轻动了动,林雾夕俯身去听,叶片摩擦纸张的声音细微,像在呼吸。
很神奇。
她竟然在一片落叶里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是一场未醒的梦,落叶飞舞着,蜷缩着,沉睡着,无言地陪她等待明年春天的雨露和新芽。
像江宇一样。
她敲击键盘向他道谢。
[山雾]:谢谢你~
[風]:嗯。
[山雾]:晚安。
[風]:嗯。
—
为期两周的市运会结束了,林雾夕只在第一个周六去当了观众,她说她要去补习班上课没空,后面两个周末是秦露和费知星替她去的。
撞见陈锐的恶心感随着市运会的结束也在慢慢淡出她的生活。
平淡的日子才过了一周又开始‘不正常’起来。
周六,林雾夕到学校参加化学竞赛的赛前辅导。这次入围决赛的一中学生最多,其他学校也有,学生是代表夏宜市去参赛,在教-育-局的组织下,所有参赛学生都集中到一中备赛。
林雾夕踏入教室,看见陈锐也坐在里面。她蹙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后面人的鞋面,低声道歉,低着头,匆匆走进教室。来得早,教室很多空座位,大多数人都会挑旁边没人的坐,她却挑了个有人的。刚落座,身边人愣了两秒,朝她笑了笑。
林雾夕抬手捋刘海,回了个笑,将练习册和文具盒拿出来,腰板僵直,坐得板正,一想到背后坐着陈锐,就像针在扎,他肯定在看自己,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水。
林雾夕捏着笔,低头写题,比在竞赛场上还认真。
忽然,头顶投下片阴影,桌角多了盒牛奶。
林雾夕的背脊瞬间僵直,死死抵住椅背,头也不抬的:“拿走。”
“我又没恶意。看你学习辛苦,请你喝牛奶。真凶啊。”陈锐撇嘴,下垂的眼尾泛着几分委屈。
林雾夕看得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