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到这个名字,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瞬间挤满房间,淹没她,窒息的痛苦让她恶心得想呕吐。
初中三年,她都活在这个名字带来的阴影里。
初一时,陈锐是她的后桌,说她戴助听器的耳朵尖尖的像小精灵的耳朵,不经同意就摘下她的助听器戴在自己耳朵上。她伸手去讨,他故意举高手,她踮脚,他又躲开,每次都到她气急脸红,他才还给她,还说‘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语文课上,她被点名起来念课文。林雾夕紧张,读错几个字,豆大的汗顺着额角落下,她的声音渐小,心跳如擂鼓。她忽然结巴了,嘴巴不受控地重复着单音。她抿紧唇,缓了一会再继续。
下课,陈锐给她取了‘小结巴’的外号。
这个外号比感冒病毒传播更快,全班都这样叫她。他们越叫,她压力越大,每次读课文更容易出错,越出错,这个外号就更难摘掉。
‘小结巴’的外号跟随她三年。
同样阴魂不散的还有陈锐。
春游的大巴车上都是两人座。老师宣布自由组合。同学们迅速找到同伴,只剩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鼓起勇气问坐在前排的女生,女生却把手里的书包放到旁边的空位上,胆颤心惊地往后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地说:“对、对不起啊。我这有人了。”
“好吧。”林雾夕失落地走向后排的空座位。
不一会,有个背包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进她身侧的座位。她吓了一跳,警觉地抱住书包,朝外探头。
陈锐慢悠悠地走过来,坐在她身侧的座位:“小结巴。好巧呀。只剩咱俩啦。”
林雾夕拧眉,往前看,向后看,哪里都是满的。无奈地坐回去,抱紧书包,往窗边缩,和他隔开距离。
校园大扫除分组,她又成了落单的那个。依然是陈锐带着施舍般的姿态走向她,举高手对班主任说:“我和林雾夕一组。”
班主任也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直接在表格里填写两人名字,将教学楼后面的区域划分给两人。刚下过雨,校道湿漉漉的,掉落的花瓣粘粘在砖地,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清扫下来。陈锐两手环胸地靠在墙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林雾夕自知指使不动他,懒得理会他的调侃,拿着扫帚认真清扫。
有个男同学经过两人负责的区域:“你怎么一个人扫啊。陈锐呢?”
“在扫后面吧。”林雾夕才不关心他在干嘛,随口回答。
“你这个垃圾要倒吗?”
“要。”
“我要去垃圾房,顺手……”
男生忽然咽下后半句。
林雾夕懒得回头,从男生震颤的瞳孔就能猜到是陈锐在背后搞小动作。
陈锐冷冷的眼神扫过来,带着一种清晰的警告,嘲讽男生的多事,警告男生闯入他的‘地盘’。
男生讪讪离开。
林雾夕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无形的针扎在后背,无处不在,时刻盯着她。她把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难过和无力都发泄在扫帚扬起的尘土里。
临近下课,陈锐忽然‘善心大发’,快步走近,夺走她手里的扫帚,将没扫的部分扫干净,随手抓了个男同学,把装满的垃圾袋塞进他手里,不客气的:“顺手倒了去。”
男生拎着两袋垃圾在校道上飞奔。
教导主任拿着本子检查各班划分的责任区,走到这,厚重的镜片闪过光,手指摸了摸窗户底。那里林雾夕也擦了,但看着教导主任严苛的模样,不由得捏紧手心,暗暗紧张。
“很干净。”教导主任给予肯定,在表格上打钩,“你们可以回家了。”
“谢谢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教导主任走远,陈锐的手拍在林雾夕肩膀,不轻不重的,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又稍微收敛了些,像是知晓她的嫌恶。
“干嘛?”她压着嫌弃。
陈锐挺胸,邀功似的:“感谢我吧。多亏有我。否则你这小身板,还没扫帚高,这么大一片区域怎么扫得完。”
林雾夕又好气又好笑:“因为区域很大,班主任才安排我们两个人来打扫。你不是帮我打扫。这本来就是你要清扫的区域。是你要感谢我,整个大扫除时间,我都没有偷懒,一直在认真打扫。”
陈锐嘴角勾起:“没人愿意和你一组。没有我,你就要一个人打扫这里。”
残忍的事实击碎她的自尊,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一股冰冷的凉意从头顶浇灌而下,她声带嘶哑,在那一秒失去了声音。只是低头咬唇,从他身边走过。
自由组队全凭同学意愿,没人愿意和她组队,林雾夕也没法强迫别人,只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时常感到疑惑,时常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次落单的总是她。
直到一次午休,她提前到班级,听到陈锐和前排女生的对话。
音乐课的期末考是上台唱一首歌,前排女生觉得林雾夕的声音适合和声,想问她要不要和她们组队。几人的讨论被陈锐听见,他说:“不可以。你们不可以找她。”
“这不是分组活动。这是期末考核。”女生说。
陈锐斩钉截铁的:“不可以。”
“她只能和我一组。”
“你……”女生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揪了揪她的衣袖,摇头摆手,示意她算了。她们想到陈锐和校外青年厮混的传闻,也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林雾夕,脸上浮起一片尴尬的红晕,犹豫片刻,她们放弃邀她组队。
林雾夕站在后门,神情复杂地看着陈锐。一时间,愤怒、屈辱,被玩弄的恶心感一齐涌上心尖,伴随的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原来不是她有问题,是陈锐从中作梗。
各种情绪在她胸膛里冲撞,将一颗心堵满。
陈锐却不以为意,嘴角勾着的笑依旧潇洒,仿佛在说‘那怎么了,不让她们和你组队,可我还在这,有我‘陪’着你’。
陈锐走近:“音乐期末考我和你一组。保证你拿高分。”他的语气是那样笃定,不是询问,是高高在上的通知。
林雾夕绕开他:“不必。我不和谁组队。我自己唱。”
音乐课的期末考,林雾夕独自上台唱了一首《阳光总在风雨后》。
她拿着话筒,跟着伴奏唱歌,目光略过台下,同学都埋头做着各自的事。无所谓,她也不是唱给他们听的。她站定,微微闭上眼睛,为自己开启一个结界。在属于她的这方小小天地里,只有她和她的歌,她和她的寂寞和声。
一曲唱完。
陈锐高举双手鼓掌叫好。
其他人紧随其后地鼓掌。
陈锐的个子很高,坐在最后一排,扬起下颌,眼眸含笑,眼神却是冷的。
这掌声是他的怜悯,也是他的警告。他在告诉林雾夕,他可以让同学们远离她,也可以让同学们为她喝彩。
她这三年要怎么过只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
林雾夕眯着眼,忽然模糊了视线。她盯着他,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像深渊的入口,他说了什么,她根本不想知道,只觉得恶心,冷汗密密麻麻地攀上背脊。
之后的日子,林雾夕不再自我怀疑,也不再内耗。没人和她组队,她就一个去完成那些事,宁可耗费更多的时间也不愿意和陈锐组队。
她的独来独往引起班主任的注意。
班主任将她叫到办公室:“林雾夕。你的成绩很好,各方面都很优秀,只有一点,你的团队协作力很差。小组活动,你总是一个人,不和别人合作。”
“是他们不和我一组。”林雾夕反驳。
班主任问:“你问过他们吗?”
“我……”林雾夕语塞。刚开始她是有的,总是被婉拒,又听陈锐那样说过以后,不再自讨没趣。她两手拧着衣角,不知道怎么和班主任解释。
“是陈锐不让他们和我一组。”
“陈锐?”班主任疑惑。
“你去把陈锐叫过来。”
“好吧。”
林雾夕回班,将陈锐叫到办公室。
班主任竟然直接问:“陈锐。林雾夕说你指使班级里的同学远离她。这事是真的吗?”
陈锐直呼冤枉:“怎么可能。全班那么多同学,怎么可能会听我的呀。我根本没有,之前大扫除,我还主动和她一组呢。”他转身,微微俯身,态度忽然变得谦卑,“林同学,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但我从来没有针对你。”
“对……不……起……”
陈锐每个字都拖长音。他背对班主任,朝林雾夕弯腰。他偏过的侧脸只有林雾夕看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充满挑衅,眼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些凌厉,像是在质问她怎么敢来告状。
班主任充当和事佬:“有什么事说开就好。既然是误会,雾夕也别太在意了,之后的集体活动,陈锐你多带一下她。”
陈锐拍胸脯:“当然会。”
班主任转头问:“林雾夕。你呢?”
林雾夕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每个学期末学生档案除成绩外,还有一项班主任评语,上学期班主任给她的评语就有一句‘团队合作意识较差’,这让她没法接受。这么多年,她的档案一直是全优,‘差’怎么能出现在她的评价里。
她想摆脱这个评语就得和陈锐组队。
这又是另一层的痛苦。
长期处于这种焦虑和痛苦里,林雾夕开始失眠,经期紊乱,成绩也有所下滑。蒋新柔以为她是初三压力大,带她去看中医调理经期,又带她去做心理咨询。
林雾夕犹豫良久,和妈妈说了实话。
蒋新柔一听大为震惊,当即要去学校向班主任讨个说法。关于林雾夕的评语,她是知道的。她以为是女儿听力不佳会拖别人后腿,所以有些活动同学们不爱和她组队,她还告诉女儿其他方面多做一些弥补听力的不足。
“他们太过分了。你们班主任也太儿戏了,这么严重的霸凌竟然不去调查,就找他来问?难道坏人会承认‘我是坏人’吗?”
“不行。我必须要去学校找老师说清楚这件事。”
林雾夕拦住她:“可是……没证据呀。”
蒋新柔眼睛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她去书房找来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机,这个录音机是她私下备课的时候用的。
“你拿着。明天去班上问陈锐为什么针对你,引导他说出那些话,再录音下来,这些就是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