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夏天，但是一切的燥热和喧闹都被挡在了城堡厚重的石墙外。红丝绒布铺在长长的橡木桌上，桂煦灵和夏尔伯爵分坐在两边。

“好了好了，这么严肃干什么呀。你总归是我女儿，我能对你做什么？不如你先问你想问的？”

桂煦灵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父亲”，完全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沉默许久，她还是斟酌着开口了：“您和国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尔有些意外，他以为桂煦灵会先问吸血鬼的事，毕竟自己的女儿为了吸血鬼也是跑断了腿。

“道尔格殿下，或者就叫他威廉吧。威廉是我的弟弟，不过呢我们同母异父，我还是私生子，所以嫌少有人知道这段关系。威廉其实对政治不太敏感，所以作为哥哥，我有时候会去帮帮他，一来二去，别人自然以为我们家备受厚爱。”

桂煦灵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怪不得她们家和国王关系这么亲密，怪不得明明是个公爵却有不符合地位的权利。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惊讶于这则皇室秘闻。

私生子会和国王弟弟关系这么好吗？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尔伯爵仍然笑眯眯地看向她，似乎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之前妈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为什么现在又不管我了？”

夏尔伯爵沉思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算了，这个问题就让你妈妈来回答吧。”

听见这话，桂煦灵有些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拎着精美的水晶盒缓缓出现。

“抱歉呀宝贝，今天买果冻的人很多，我也不想插人家的队，就晚到了点。尝尝？”

伯爵夫人把手中的果冻递给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们刚刚聊到哪了？”

桂煦灵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冻，又抬头看向伯爵夫妇。两人看起来完全没有灵力波动，看着就是普通人，她好歹是筑基巅峰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感受不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之前她偷偷出去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察觉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冻，晶莹剔透的薄荷色胶体在银勺下微微颤动，像一块凝固的翡翠。伯爵夫人正用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望着她，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交代什么秘密，而是确认女儿喜欢今天的甜点。

桂煦灵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自从她在餐桌上多吃了两口薄荷果冻后，她已经连着吃了几天了。她咽下去，把银勺搁在水晶碟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在伯爵和夫人之间缓缓移动，有点像个做了坏事不敢承认的女孩，“你们知道我昨晚去见了谁？”

伯爵夫人的手在膝上，微微叹了口气。夏尔伯爵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手边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德库，”夏尔伯爵的语气很是平淡，“确实是弗拉迪斯拉夫手下比较古老的一支，不过德库本人做事一向周全，没惹过什么乱子。”

桂煦灵的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裙摆，夏尔伯爵知道的比她想象得更多。

“所以你们给我下药，是因为不想让我接触吸血鬼。”她顿了顿，眉毛拧在一起有些不解，“但后来又不拦着我了。为什么？”

伯爵夫人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发现拦不住。”

伯爵夫人的声音很是无奈，她伸手覆住桂煦灵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温热，“宝贝，那杯红茶确实是我放的药。当时我想着，让你睡一觉，我们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你就不会再被吓到了。你小时候连一只蝙蝠飞进窗户都会哭，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

她停了一下，收回手，十指交握在膝上。

“但是我们发现，你长大了。”她抬起眼看向桂煦灵，眼中带着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的神色，“明明只要活在我们的庇护下就好了呀，我们会让你这辈子快快乐乐的。”

桂煦灵没有说话，指尖却微微收紧，又是这种窒息感。

“可是你父亲阻止了我。”伯爵夫人偏头看了看夏尔伯。

“这样的你不会开心。”夏尔伯爵抬起头，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浅棕色的瞳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润润喉咙，“而且你拦得住她一次，拦不住她一百次。她是我们养大的，脾气像我，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想让她碰的东西她偏要碰。”

桂煦灵心很纠结，很明显他们说的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可是他们真的看不出来她不是原来的女儿吗，还是只是不想承认？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让表情看起来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之后的心虚。

“所以你们就干脆放我去了。”她轻声说。

“不是放你去。”伯爵夫人纠正道，“是……你想接触吸血鬼，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旁边看着。你想和德库做什么交易，也可以，但我要确保你不会被骗、不会被咬、不会变成那种——”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压下心中的恶心和嫌弃，“那种恶心的东西。”

“所以吸血鬼猎人协会，”桂煦灵看着伯爵夫人的眼睛，“已经存在了，对吗？”

夏尔伯爵笑了一声，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胖伯爵。

“比你想象的还要早。你妈妈刚才说的‘我们的人’，就是猎人。我是协会副会长，负责出点钱，或者传达一些王宫里的要求，会长一般是当下猎人中最强的一个。”

“你之前在古堡看到的那群穿白衣服的小子，”夏尔伯爵用拇指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都是猎人协会的。不过他们资历浅，只能在外围做事。真正能打的——”他往妻子那边偏了偏头，“都听你妈妈的调遣。”

桂煦灵的目光转向伯爵夫人。后者正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察觉到桂煦灵的目光冲她笑了笑。

“那德库说的吸血鬼猎人协会——”

“她倒是想控制猎人组织。”夏尔伯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不过这一次她的首要任务应该还是找《暗夜》就是了。”

桂煦灵沉默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夏尔伯爵是吸血鬼猎人协会的副会长，国王威廉是伯爵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猎人的支持者，所以德库想要通过克拉和她打通宫廷关系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但德库不知道。

所以德库才会提出这笔交易，才会以为《暗夜》在王宫里，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收买的人类贵族小姐。

“那本《暗夜》，”桂煦灵突然问，“到底是什么。”

夏尔伯爵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吸血鬼的三圣物之一。”夏尔伯爵收起了笑容，声音低了一些，“据说在血月时分，三圣物齐聚的时候可以举行永夜仪式，让某位血族公爵晋升为吸血鬼王。又是一年血月，所以所有想争王位的吸血鬼都在找三圣物，剩下两个似乎是圣杯和银冠。”

“书确实在我们手上。”他直言不讳，“之前就放在书房里，不过你总是去翻，这本书不洁，我就收起来了。”

桂煦灵的眼睫颤了颤。居然她第一天看到的《暗夜》就是真品，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书架。

“为什么你们不毁掉它？或者拿去换更有利的条件，留在手上有什么用吗？”她问。

“毁不掉。”伯爵夫人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本书是血族始祖的东西，据说只有王室吸血鬼血脉才能打开它的禁制。我们试过火烧、圣水浸泡、十字架封压，都没有用。至于拿去谈条件……”

夏尔伯爵接上话：“吸血鬼那边谁拿到了这本书，谁在争夺王位中就有绝对的优势。给卡米拉也好，给弗拉迪斯拉夫也好，对人类的威胁都是一样的。”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坐山观虎斗？”桂煦灵追问道，“让他们自己打，打到两败俱伤，猎人不就更轻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