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米茨。
——但你仍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亲爱的。
——告诉我你的选择。
这是米茨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有人趴在耳边低语,又像是源自她的身体,胸腔震颤共鸣。
再睁眼,米茨发现自己置身于星空下,星光装点着漆黑的背景,她看不到边际,更找不到出口。
迷途的羔羊,慌乱地奔逃。
她向前跑了许久,可始终置身于此,无法逃离。
远处,那个手执火把的身影闪现,和初见时一样。
是她。
米茨被龙裔吞入腹中后,常在她梦中出现的身影。
“亲爱的,迷路了吗?”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她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仿佛月光下诵读诗篇的神女。
“我在哪儿?”米茨无措地看向四周,视线却只能落回到对方身上。
“梦境之中。不要害怕,只是个短暂的会面,我会将你完好无缺地送回去。”
“你是到底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到底怎么了?”米茨的问题简直比秋后农田里遗留的麦杆儿都多。
“别着急,孩子,我会慢慢解释。”雪白的身影依旧温柔地笑着,“我是你的守护者,是我选择了你、从龙裔口中保护了你。”
“守护者?”
“是的。但我目前的力量很微弱,只能在你意志脆弱的时候与你相见。我这么说,可以证明我没有恶意吗?”
守护者的态度极好,像是只要米茨不愿意,就会随时终止这场不合时宜的会面。
但米茨总觉得,她话语间有很强的支配感,只是向她阐述,并不需要认同。
米茨决定不惹她,乖巧点头。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守护者满意地说道,“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所有你见到的、听到的,都会与我共享,包括你此时此刻的想法。有许多人欺骗你、对你隐瞒,但她们从未可怜你的遭遇,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在你身上。亲爱的,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看看吧,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她缓缓抬手,火把在她的手中幻化成一盏提灯,亮黄的灯光在米茨眼底不断扩大,直至将她彻底吞没。
米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城堡,凄凉、残破,阴云笼罩大地,降下名为“死亡”的恐惧。
“杰莲娜”的身影飞速闪过,她手中的剑狠狠刺向那只尖牙利嘴的怪物。
那怪物并非龙裔,体形比它大上数倍,额头长着两根布满裂痕的犄角,宛若寄身地狱的生物。
它猩红的竖瞳滴下献血,似乎在哭泣。
怪物的攻击仍旧狠厉,闪身躲过杰莲娜的攻击,利爪爪穿透她的胸膛。
瞬间,鲜血四溅。
“不要——!!”米茨叫喊着,伸手想要接住她,“杰莲娜”的身影却在被她触碰到的时候,如粉末般破碎,在空中消散。
紧接着,米茨又被送到了荒芜的原野,刺骨的冷风略过耳边,她听到兵器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维塔”一只眼睛闪烁着红光,背后凸起恐怖的尖刺,额头生出漆黑的尖角,她痛苦地挣扎,脸上布满血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王国骑士们一齐冲向她,激烈的战斗之中,“维塔”巨大的身影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那只眼睛里流淌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鲜血。
“维塔”死死盯着米茨,即便灵魂已经消亡。
米茨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口中喃喃:“维塔老师……”
呼吸之间,她又看到“菲特利斯”被铁链捆绑着,压上处刑台。
官员用庄严的声音宣告她的罪孽,她刺杀国王的行径被英勇的骑士制止,将她的阴谋彻底断送。
迎接她的是死亡。
即便已经知道这一切并非真实的,米茨还是努力向前跑,赶在刽子手的刀落下去前,挡在菲特利斯身体上。
刀刃穿透她的身体,反叛者的头颅落地,罪恶之血也被清洗干净,钟声响起,巴伐洛迎来了和平的一天。
最后,米茨竟然看到自己。
修长的身影跪坐在数百级阶梯通向的顶端,身旁空无一人。
她面前是一尊威严的神像,只剩脸部没有雕刻清晰,“米茨”虔诚地低头,听到充满神性的声音说:“完成你的职责。”
“米茨”没有回应,利落地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心脏,没有丝毫犹豫。
直至她倒下,金色的光芒将她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抬起。
她如同落叶一般,成为滋养大地的养分。
她的牺牲,只不过是拓伦大陆上生命延续的一小部分。
不会有人知晓她的姓名,不会有人怜悯她的牺牲,甚至于她是带着“罪人”的身份死去的。
“一切牺牲,都只是为了可笑的预言,值得吗?”守护者踩着阶梯,缓缓走了上来。她手中提灯的火焰已经变成黑色,“亲爱的,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
“那些都是……什么?”米茨眼中盈满了泪水,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不断落下,她哽咽着,“我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大家为什么都……”
“预言的真相。”守护者伸手,轻柔地抚摸米茨的发顶,用充满慈悲的声音说,“我亲爱的,这是你希望的吗?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你一个,绝望地死去。”
守护者的手顺着米茨的耳朵摸上去,落在她的头顶,轻缓地揉了揉,声音中依旧充满了慈爱:“你已经从那位管家口中听到了有关预言的事,不是吗?”
米茨眼含热泪,还没从先前画面的冲击中缓过神。
死亡、悲剧,这一切都要发生在她和她亲近的人身上,凭什么?
守护者自顾自说下去:“自私的神想要保护拓伦,选出了预言之子,她颇有心机,为确保预言之子顺利成长,又创造出了名为‘天命祭身’的替死鬼,替预言之子承受恶意、灾祸,甚至死亡。”
“而你,米茨,你就是下一任预言之子的‘天命祭身’。”
“未来,拓伦大陆的确会迎来一场灾难,预言之子会拯救一切,可那又如何呢?作为‘天命祭身’死去的你,只不过是牺牲品,多么可悲!”
米茨听到守护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声音变得悲戚:“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让那些东西掌握你的命运?为什么不干脆彻底反抗神对你做的一切?”
太多信息涌入,米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句“可悲”像钉子一样扎进心口。
她什么时候成了预言的牺牲品?妈妈的死当真和预言有关?
守护者的手滑到她脸侧,轻柔抚摸她的脸颊:“不用急着回应我,亲爱的,我知道任何选择对你而言都是困难的。”
“这样吧,我先送你一个小礼物。”守护者手掌一翻,一串钥匙凭空出现在手心,“莱落挺不过这场风暴,城堡的墙壁阻挡不了这场由神带来的灾难,绝大多数人都会在风暴中丧生。这是神逼迫你离开莱落的手段,但你可以从此刻开始,反抗神的暴行。”
“这座城堡地下有我亲自设下的魔法阵,你能轻而易举将它激活。它会驱散这场风暴,并且保护莱落未来免于遭受相同的灾难。”
米茨没空去想这位守护者的真实身份,更没空质疑她所言的真实性,心中仅剩的念头,是守护莱落。
和她日复一日的生活一样,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被迫接受、承担,并试图改变。
改变。是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改变,无论结局是什么,她都得拼个机会。
她脱口而出:“代价呢?”
“说过了,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又怎么忍心向你索要代价?亲爱的。”守护者顿了顿,“我们的谈话就到这儿,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再与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