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米茨就收到了那名魔法师在牢中自杀的消息。
昨晚她们离开后,纱福·扎戈内特可还留在那儿。
没人知道她何时离开,又在独自一人时做了什么。
因此,自杀还是她杀,答案几乎不用思考。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个,米茨还勉强能相信昨晚听到的。
魔法师因为十年前的禁令向王国复仇,这是个绝佳的理由,甚至于他癫狂的表现令人十分信服。
如果妈妈也参与了驱逐魔法师的行动,他们自然会把她当作目标。
但……
“城堡里绝对不允许出现老鼠这样的生物,如果被人看到,当日负责打扫的侍从会有大麻烦。”菲特利斯试图用简单的比喻让米茨明白,这一切只是场阴谋。
“您真觉得,卢旺大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可她多虑了。
米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蛮干的傻女孩,她能嗅到诡计的味道,鼻子灵得要命。
“我没这么觉得。”米茨还不想承认自己对伊格的期待,转而问,“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讨厌魔法师?”
“因为他们对黑魔法的痴迷,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魔法早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您难道就不生气吗?德米里满口谎话,还把您当作祭品喂给魔法阵。”菲特利斯提到德米里的时候,脸上的不耐烦明显加重。
她以为自己对魔法师的厌恶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这些最恶毒的评价从她嘴里说出,甚至能影响其他人。
但米茨不这么想。
“我……还好,要不是她,我绝对没办法救下莱落的大家。”米茨说着,伸手把落在窗边的信鸽抓进来,拆了绑在它腿上的信。
离开领地已经半个月,米茨多少开始担心了。
不过转念一想,有瓦尔瑞莎在,她好歹也算是雷丁格家的继承人,在管理领地这方面绝对比自己强。
瓦尔瑞莎留在莱落,是维塔的命令。
米茨没抗议,不管维塔是想利用瓦尔瑞莎监视领地,还是真心掺杂其中,真的想帮米茨托底。
但瓦尔瑞莎是个好人,清澈的好人。
杰莲娜总和米茨说,即便人的底色会被经历的覆盖,但绝不会消失。
善良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想起曾经的自己,因此绝不堕落。
一位憧憬杰莲娜的骑士,以她为目标的骑士,能坏到哪儿去?
况且瓦尔瑞莎对米茨很不错,温柔耐心,甚至还把蓝湖疾风教给她。
信也是瓦尔瑞莎寄来的,告知米茨领地很安稳,并对她的现状表示关心。
菲特利斯问:“是谁的信?”
“瓦尔瑞莎,她让我加油呢,还问我蓝湖疾风练得怎么样。唔……能怎么样呢?还是老样子,起手式都挥不明白。”米茨嘟囔的功夫,随手写回复,绑在信鸽腿上,重新放飞它。
“菲特利斯,你真觉得我们能在奥林找到这件事的根源吗?”
“这可能取决于,那些人想不想让我们知道。”菲特利斯掀开窗帘。
楼下,马夫向她打手势,很快车队就再次启程。
这次她们的目标很明确,大公国更深处的地方——奥林。
奥林能为梵亚的魔法师提供作为原料的“龙裔”,就足以证明,那里龙裔的数量远超她们想象。
要是抓到一两个想做坏事的魔法师,没准就能拼凑出事件全貌。
难得的晴天,米茨的心情也因此变好。
但她始终回不到以前那种叽叽喳喳的状态,像是每天都有无数高兴事想要分享。
越是遇见更多人,越是接近从未想过的真相,她就变得更沉默。
“小姐。”菲特利斯也对她的沉默感到不适,哪怕她不清楚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但她不会让自己难受,“这里和您想象中有区别吗?”
“什么区别?”
“这里的气氛,是否和您在莱落感受到的相似?”
“梵亚……我不能确定,或许夏天这里会变得不一样。我很讨厌冬天,又冷又无聊。”米茨抻了抻腰,“但硬要说,我不喜欢这里。”
虚伪的伯爵,还有死亡的味道。
一天的时间,她们救不了这里的人。能抓到一个坏心眼的魔法师已经是极限。
“妈妈总说,要用眼睛认识这个世界,看到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但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就算我们能看到表面,但永远看不清有人刻意藏起来的秘密。”
“比如扎戈内特伯爵。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觉得她很和蔼,像烘焙坊的梅琳婶婶一样,或许是个好人。但她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她不说,没人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人是否单纯只有两面性,又或者像个水晶球,看似每一面都相同,实则会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菲特利斯发现米茨又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神色。
米茨开始怀疑,她的眼睛是否能看清这片大陆。
可如果有人一直没用眼睛去看这片大陆呢?
不关心身边的人,不关心那些阴暗或光彩的事,只是一味执着于自己被赋予的责任。
菲特利斯想,自己眼中的世界,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那是个无可救药的世界,只有预言之子的出现能成为救赎。
可预言之子的死亡令一切都变了,希望的火种熄灭,随之而来的,是黑暗的侵蚀。
酿成大错的杰莲娜死得毫无价值,还留下一堆麻烦。
菲特利斯不自觉看向米茨。
“您恨过谁吗?”她问。
“恨吗?唔……”米茨认真想了两秒,“可能恨那个杀死我妈妈的凶手吧,所以不论如何,我都会亲手杀死他,为妈妈报仇。”
“怎么了?突然这么问。”
菲特利斯垂下视线:“我也有一个该恨的人,原本她对我很好,我认可、尊敬她。可她所做的,几乎杀死我。”
米茨问:“你脖子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吗?”
“嗯。”菲特利斯轻轻点头,“可她已经死了,我无法亲手向她复仇。所以我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恨下去。”
“可你要恨谁呢?”米茨问,“恨她的家人、朋友,恨那些根本不知情的人?”
她不知道菲特利斯是怎么想的,因为哪怕下一秒她会露出杀意,但此刻,一定是满脸镇定地讲述毫不相关的事。
米茨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才能有这种能力,任何时候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菲特利斯什么都没说,沉沉看着她,仿佛她就是故事里那个要被当作复仇目标的人。
终于,她开口:“即便恨她,我也从未想过复仇。只是想让一切回归正常,仅此而已。”
“你这么说……是害怕我把你当成坏人?”米茨语气里满是怀疑。
菲特利斯闭上眼:“就算没遇到您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