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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泥沼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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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hought you were in danger."

(……我觉得你不安全。)

他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攥住战术背心的肩带,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

"The substation. The tunnels. The flood. Doss. Even those women—"

(……变电站、地下通道、洪水、那个Doss……甚至是那群女人……)

他浑身紧绷起来,似乎重回到那些令他肾上腺素飙升的场景。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I didn't know if I'd be able to pull you out again."

(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把你从那里拉回来!)

冰封的湖面要裂开了。

"So you've been pissed off this whole time. About Doss... about me?"

(所以,你一直在生气。因为Doss……因为我?)

Keegan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的克制还是让他再次压住了情绪,那双眸子避开了你的目光,他回过了头,

"I'm not pissed at you. I just don't want you getting yourself killed over shit you can't change. Like..."

(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想……你用没有意义的那些念头害死自己,就像……)

就像他见过太多次的那些为了他人牺牲自己人,那些因为高度责任心而压垮自己的人,那些在战场里活下来、又在战场创伤里倒下去的人……

你捕捉到了那双眼睛移开前,一瞬间蒙上的哀伤。

这个久经战场的男人,自己的国家深陷本土战争泥潭,在被战火笼罩的过去,他又经历过什么呢?

是否在类似的境遇下,失去过朋友,失去过战友,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Do you still dream about them?"

(……你……还会梦到他们吗?)

你想起了之前变电站前的他把你按在怀里,那句令你耳根发热的‘需要’,不禁心跳再次加速。

你也是他很重要的人了吗。

"Used to."

(以前会,)

他侧头静静的看了你一会,

"Not so much anymore."

(现在……不经常了。)

"Yeah..."

(嗯……)

谈论失去总是沉重。

他重新靠回草垛,直视前方屋顶一角,不再开口深谈。

你自然也尊重他人不愿提及的隐私与痛苦,也不再追问。

你低下头,看着腿上摊开的记录本,看着那行写到一半就停住的字,把它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整理装备时,挪开背包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杂物,一个灰扑扑的小方盒子掉了出来——一台民用收音机。

这种被淘汰的老古董,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你按下电池仓卡扣,盖子弹开时几乎没抱希望,但里面的两节电池没有漏液,弹簧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锈斑。你把电池抠出来蹭了蹭触点,重新塞回去,按下了开关。

指示灯亮了。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着你的拍打,接触恢复,质量感人的喇叭开始释放沙沙的白噪音。

你转动旋钮调频,指针在刻度盘上滑过,还真的有断断续续信号传了出来,是你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一点阿拉伯风格的音乐碎片,偶尔几个音符从噪音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Keegan却突然在这样如同干燥的海浪一般的沙沙声中突然开口了,

"It's hard to stay human here."

(在这里,保持人性很难。)

他说,

"The way you think. The way you act. It can eat you alive."

(行为,思想……都可能把你推进火坑。)

你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住了。

"I'm not a machine."

(可我不是机器,)

你说,

"I trust my own judgment."

(我会保持自己的判断。)

"You carry too much, you think too much... you stop moving."

(可有些路,背负的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证过、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

你如何不懂他的所指,承受战争一线的高压,总是有代价的。

"I'll get used to it."

(我会习惯的。)

你说。

"No, YN."

(不,YN,)

他说,

"I told you before. Don't."

(我和你说过的……不要习惯。)

你的捏紧了收音机,似笑非笑,

"That's arrogant. Who are you to say that to me? Teammate? Sergeant? Commander?"

(真傲慢,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呢?队友?中士?指挥官?)

电台频道一个又一个切了过去——杂音,更多的杂音,说阿拉伯语的男人和女人,然后是无穷无尽的白噪音。你盯着那根指针划过那些没有信号的空白频段,低着头。

你不想看他的眼睛,不想知道他在用什么眼神看你。

"Someone who's already in the mud."

(一个深陷泥潭的人,)

他说,

"Talking to someone who's still on the bank."

(对岸上的人。)

冰在裂开,发出细响。

你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你,灰蓝色里盛着安静却凝固的悲伤。

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相对清晰声音。播音员的语调,官方的,带着播报新闻特有平稳和冷淡。阿拉伯语,你听不懂,但那种节奏全世界都差不多。

你转动旋钮,把它切了过去了。

"Blood. Death. Loss."

(鲜血,死亡,失去,)

Keegan也几乎用一样的不带起伏的声调说着,

"You get used to it. And after a while, you stop knowing if you're really used to it... or just numb."

(习惯到后来,你会分不清自己是习惯了,还是……冷漠了。)

"Like you?"

(就像你?)

你轻笑一下,内心却毫无笑意。

他没回答,把脸转了回去。

你漫无目的的在频道里漫游,直到又冒出一个声音。

像是什么对谈节目,两个男人在说话,语速很快,情绪激动,像在争论。你皱眉,用力拧了一段,用更大的白噪音淹没了那份焦躁。

地区武装冲突亦或是恐怖分子的高压统治几乎让这里失去了生活正常运转的能力,似乎连最应该充斥在这里的宗教音乐也销声匿迹了。

"You shouldn't put anything above your own safety."

(你不该把别的东西置于自己安危之上。)

Keegan说。

"Is that right? I was taught sacrifice for the mission is a good thing."

(是吗?我学会的是为了责任牺牲是光荣的。)

"That's not what I mean. I mean... confidence. Impulse."

(不,我说的不是责任。是……自信,冲动……)

他的话让你直皱眉头,这就开始复盘清算了?这一路走来,你的那些行为,被他制止被他弥补的错误……你有些羞恼。

"Those things... they make you careless about staying alive."

(……那些会让你对安全变得大意的。)

大意……大意!

这颗石子扔进你胸口那潭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里,激起的涟漪撞上了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玩味的嘲讽,‘你太大意了。’

在变电站,那把匕首抵在你脖颈上。还是在变电站,你的泡泡和那个人一起挂在舱门口,在日光里晃得你炫目。

"Careless!"

(大意!)

你几乎一下就被点燃了,

"Fine. I was careless. For the mission. For things that didn't matter. I was careless. So why—"

"Why didn't you stop me?!"

(是!我为了任务冲动又大意,为了那些没意义的事冲动又大意!既然如此——指挥官?!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制止我?!)

你盯着他,手指攥着收音机的边角,粗重的呼吸着。胸口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在往外顶,顶得你眼眶发酸。

他这样漠视生死的士兵又凭什么——在沉默了一整天之后,在你承受了那些噩梦醒来后,在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深陷背负的泥潭’之后……用那两个词来评价明明得到了他行动许可的你?

Keegan看着你。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你不忿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你预想的闪躲、辩解或心虚。他的眉眼微微皱起,却带着温暖柔和的光落在你脸上,落在你攥着收音机的手上,落在你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肩上。

"Why would I stop what I love?"

(为什么要制止我所爱的。)

他说。

冰冻的湖面终于裂开,而跌进去的,是你。

你面对着那双浅色的眸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你喘息着,感受着脖颈发烫,从耳根往上蔓延,到面颊,到颧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说出那句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没有慌张,没有试探,也没有说完之后等待回应的那种小心翼翼。

"You're here to work with us."

(你是来和我们共事的,)

他看着你的反应,轻轻笑了笑,

"Just don't lose yourself to this place, that's all."

(但也别因为这个地方,把自己弄丢了。)

他是那样坦然,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抬头指给你看一颗星。你一时没能看到,他也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那颗恒亮的星一直在那。

"Just be yourself."

(做你自己就好。)

他说。

"If this is a joke, it's not—"

(你……如果这是玩笑的话,并不……)

你坐在那儿,脸上还烧着。

和爱有关的那几个字,还在脑子里播放,让你一时没法思考任何事情。

"I'm not joking, YN. I'm telling you this because I wanted you to know. I'm not waiting for an answer."

(我没有,YN。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不是需要一个回应。)

他之前所有那些若有似无暧昧的话,暧昧的距离,安抚、怀抱,那些碎片一样的话语和画面,你本以为是自己错了频道,不过是令人心跳的噪音。但现在碎片拼在一起了,拼成一张有迹可循的满是情愫的地图。

"I don't want to pressure you."

(我不想……给你压力。)

Keegan的眼神暗了暗,想起了沙鼠窝酒吧那一夜的试探并没有换来什么好的结果,

"But I'm here. Eyes on. Take your time, yeah?"

(但我在这,看着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好吗?)

你不是对他没有感觉,而是现在的你,并没有条件。你的身份,你肩负的责任,你签下的保密条例,哪一样都没法堂而皇之的和一个外国军人展开一段感情。

你收到了一个你没准备好接收、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信号。

"I can't—"

(我不能……)

你好不容易开了口,却组织不起语言。

"It's okay."

(没关系。)

他打断了你,又别开了视线,

"Today... was an accident."

(今天……是个意外。)

你们还在执行任务,怎么看都并非一个绝佳的言破感情的时机。不够戏剧化不够浪漫,甚至不够干净。经历了水淹和污泥,在风沙中奔波过的你们,这一身疲惫,一身异味,也绝对算得上狼狈至极了。

Keegan看着自己的裤脚和靴口的脏污,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嗤笑。重归沉寂。

你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把收音机翻过来,没什么意识的转着旋钮,让指针滑过空白频段,滑过阿拉伯语,滑过更多的白噪音。

稳定柔和的沙沙声,像一层茧,把你裹在了里面。

小窗里照进倾斜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侧墙上,安静地靠在了一起。

……

一阵乐器的声音从那片干燥的海浪里浮上来。

缓慢的,慵懒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柔。

那点微弱的乐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像被磨损过的黑胶唱片。你微调着频率,试图让信号更清晰一些。劣质的喇叭让每一个音符都被有些失真,又先被杂物和裂缝吸收掉一部分,剩下的才落在你们两人之间。

钢琴、萨克斯和杂音交响着,时而悠扬,时而高亢。厚重的弦乐如同一片深深的雪原,托着圆润的萨克斯旋律独舞,苏味十足。仿佛是用钢铁锻造丝绸,用铜管吹出叹息,在一个舞曲的骨架里填充上华丽又悲怆的灵魂。

你们沉默的听着。

你无法不在此刻把这音乐里那种忧伤和克制与那双灰蓝色的瞳孔联系起来。

你已然坠入了那个冰封的湖面之下,你又该如何回应那只在泥沼中向你伸出的手,那句坦然出口的‘所爱’,那个坚实的怀抱,那个一次又一次把你从不安、失控、混乱中拉回的声音?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闷响。收音机里的音乐剧烈颤抖,中断了几秒,这让你也不自觉的跟着屏息。但它又顽强地重新连接了回来,失真和干扰让它显得既美丽又脆弱。

在这种环境下,这一切都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剧感和错位感。

"...Can you dance?"

(……你会跳舞吗?)

你开口了,声音干涩,被萨克斯的颤音托着,轻得像没经大脑就直接从嘴里滑出去了。

Keegan抬起头看你。但也许这句话太过突然,太过跳脱,他一时没有回答。

"This song sounds like a waltz or something... maybe."

(这个曲子听起来像是华尔兹什么的…也许。)

你目光落在自己靴子的脚尖,你找补了两句.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没有被接住总多少有些尴尬,

"In movies, there's always a dance at graduation, right? You had that too?"

(我看电影里总是这样,外国的学校毕业总是有舞会的……你也是吧?)

年轻时候的他,高中时候的他,有没有也想过去握哪个女孩的手。红着脸去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跳舞?你也几乎理所当然的能想象到他那双带着悲伤柔情的眼眸会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你自顾自的想着,说着,听着这个旋律,仰面靠回了草垛上,看着天花板有点出神。

屋顶上细碎的粉尘随着远处的爆炸带来的震动扬了下来,正好落了你满脸,你皱着眉头激烈的咳了一阵。以至于你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等你平复了咳嗽,他已经站在你对面。

枪和背包,甚至是头盔,都留在了刚才的干草堆边。他有些拘谨地垂下目光看你,揪了两下战术背心下的衣摆,然后前倾身体,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你原本只是被这音乐感染,又将他那双眸色联系了进来,一时好奇罢了。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回应你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竟然还行动了起来。

你突然打起退堂鼓,连忙摆手,

"I don't really know how—seriously,"

(我不怎么会——真的,)

他却突然轻笑了一下,

"Same here."

(巧了,我也是)。

他背手俯身鞠躬,接着伸出右手向你。开口邀请的嗓音有点干涩有点颤抖,

"Then... may I have the honor of a stomp dance?"

(那,有幸请这位女士,跳支‘踩脚舞’吗),

你盯着他那只有些起毛的手套,所有脑内理性在叫嚣的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都被那几个字像气泡一般的戳破了,你笑了,只一愣便宛如被蛊惑般起了身,

"Perfect. That's my thing."

(巧了,这个我很擅长)

你笑着说。

你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眨了眨眼,

"Your pleasure."

(你的荣幸。(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背到身后,左手掌心向上贴在身前,弯腰鞠躬,脑袋低了下去,他停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两个节拍。

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礼仪,只是有些尴尬的看着,

"Uh. What do I do?"

(呃,我该做点什么?)

他直起身,似乎是在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Same as always."

(和往常一样,)

他握紧你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你腰侧,像在等一个许可,

"Stay with me. "

(和我一起。)

你也像模像样的扶上他的肩,又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送进他那个虚扶着的手势里。

你们跟着那个流转的音乐迟疑的前后迈开脚,在货架间有些笨拙地转着圈,避开障碍。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你们的军靴在细碎的土砾上碾过,偶尔还踢到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零件,撞在板条箱上发出零碎的磕碰声。

收音机里的旋律在失真和干扰中时断时续,有时候很近,能听清每一个音符之间的呼吸,有时很远,只剩一层薄薄的的影子。但它仍在持续,艰难的维持着你们两人乱七八糟的舞步。

没有标准,甚至谈不上什么舞步。

他往前迈一步,你往后退一步,他往左带,你往右跟,彼此试探着对方的节奏。

他的引导也显得很生涩,力道忽轻忽重,有时候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你的跟随更糟糕,踩错了几步,几次在最后一刻堪堪拐弯,蹭着他的靴帮滑过去,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撞得你们都想笑。

"You said you were good at this."

(你说你很擅长。)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I said I was good at stomping."

(我说的踩脚,)

你也理直气壮,

"Any other complaints?"

(还有什么问题吗?)

"No, ma'am."

(没有,女士。)

他笑着答。

四目相对,你觉得炙热却无法移开目光。他转到背光时,你就看不清他的瞳孔了。但是你好像总能清楚想象出那种灰灰的蓝色,安静的,专注的,稳定的,或许也有像今天这样,冰冷的,凝固的……但那里面有你的倒影。

旋律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萨克斯的声音从那层钢琴织成的网里挣脱出来,飘到一个明亮的几乎辉煌的高音上,你忽然觉得这旋律本不属于这间仓库,不属于这片战区,它应该在大理石地板上、在水晶吊灯下、在锃亮的皮鞋和飘扬的裙摆之间。而不是在这堆碎砖锈铁、污泥干草中间,在两个穿着作战服、身上还沾着血迹和灰尘的人脚下,在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炮弹声中。

"If someone walked in right now..."

(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

你开始胡思乱想,

"We could say it's... tactical evasion drills. Think they'd buy it?"

"Ah—!"

(就说这是……新式战术规避训练,会有人信——呃!)

他突然猛地把你拉近,你们身上的装备撞到一起,硌得生疼,但这堪堪让你避开了身后的一个铁架。

" Whoops ! Careful. Tactical evasion."

(哎呀!小心,注意规避。)

他挑眉,笑着说。

又一次撞进了了这个熟悉的怀抱,这一次却有着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明明都钻过了同一片硝烟和泥土,搅拌了同样的汗水和血液,可这么近的距离下,属于他的那股陌生的味道侵入你的胸腔,挤压着呼吸。你觉得有点缺氧,心跳加快。

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跃动,一下一下也撞上他的胸口,你知道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呼吸也不稳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有东西在加速,在升温。

他的手指在你腰侧收紧了,你感觉到了。

此时此刻,你好像只能聚焦于他了。目之所及,能看得清的,只有这双灰蓝色的眼睛。

所有场景都被这旋律卷走了,被眼前这汪蓝色融化了。他身后的一切都因你们脚下的旋转变得模糊。世界好像开始消失了,除了你和他。

满世界只剩下那个雪原和带着裂缝的冰湖。雪被下,蛰音渐传,湖岸边,嫩草新芽。

远处交战的炮火,脚下旋转的华尔兹。

一首苏联舞曲,一个美国大兵。

"This is insane—"

(太疯狂了……()

荒谬滋生出的笑意突然就抑制不住的涌了上来。

但你看不清更多了,只剩音乐和炮火,旋转和旋转。

他一言不发的望着你,目不转睛。不知道你为什么笑,但他目光里的疑惑还没成形就被你嘴角的弧度化解了,你的笑意也染上了他的眼角。

直到——

信号杂音突然加剧,嘈杂嘶哑着几乎要吞没旋律。弦乐挣扎出零散的音符,旋律在失真里破碎。

但你们没有停下来,只是不约而同的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仿佛这个房间再多一点点动静就会彻底惊走这脆弱的奇迹。

几秒后,音乐又顽强地挣扎着回来了,圆润的上低音号微弱悠扬。

Keegan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你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他的手,笑了笑。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脚步时而转进房间的阴影,时而踏进小窗透进的光柱。

在这个堆放杂物干草的的破仓库里,在远方炮火隐隐约约的伴奏下,你们依偎着这缕随时会断的电讯号,跳完了一支无人知晓的华尔兹。

可两条短暂并行的河流终还是交汇了。

头顶飞机发动机轰鸣而过,吞没了最后有力的结尾音符。

轰鸣减弱,世界仿佛瞬间回归了原状,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仍充斥在这里。

他喘息着,缓缓松开了手。

那点突如其来的荒谬勇气和浪漫似乎也随讯号消散了,气氛重新变得有些局促和安静。

"...It's over."

(……结束了。)

他轻轻的哑声说。

你站在原地没动,手心里还残留着触感退潮后的痕迹。

他后撤了一小步,右手贴在左胸,低头俯身鞠躬又缓缓直立,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死寂的灰蓝。但你知道那个雪原上,已经点起了一盏灯火。

你扑哧一笑,然后学着电影中的那样,捏住身体两侧不存在的裙摆,错开双脚微微屈膝低头回了一礼,

"Not bad, Sergeant."

(跳的不错,……中士。)

你抬头正对上他满盛着笑意的眼睛,笑意从眼眶里溢出来,

"You too, Captain."

(你也是,YN……上尉。)

那份悬而未决的情绪,暂时找到了落点。一件诞于战区的易碎品,暂时有了合适的盒子。

空气中干燥的尘土依旧呛人,任务后的疲劳感裹挟着还没有平静的心跳,让你再说不出话来。你们相视而笑,就这样各自坐了回去,在昏黄色的安静中等待着。

直到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声打碎了窗外的夕阳,明亮的金色覆盖上了那个收音机。

随着空中单位的撤离指示,你们一边回应答复,一边检查好装备,走出了这个仓库。

你没有关上那个收音机的开关,仍凭它留在那个仓库中沙沙作响,直到电量耗尽。

你把那个仿佛是偷来的、短暂又极致温柔的梦,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一室白噪音里。

*

(一)

不知卡车晃了多久,途中还换了一次车。

同车的B-2小队的士兵早就疲于奔命,如今累的只剩沉默。众人身体都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一路安静的莉娜在母亲怀里动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茫然地看着车厢顶棚那盏忽明忽暗的小灯,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

“妈妈,音乐停了。没有声音了。”

玛尔塔查看了播放器和电台,发现电源指示灯暗了下去,电台没电了。

她注意到电台功能键中那个标着发射天线符号的开关不知什么时候被拨开了,也许是路上太颠莉娜不小心蹭到了。发射模式下电池的电量,很快就在不知会被谁接收到的音乐里流干了。

女孩的小手被母亲覆上来合拢,

“它累了,”

她听到母亲说,

“它唱了一路,让它也睡一会儿,好吗。”

莉娜点点头,把那台沉默的盒子抱在胸口,像抱一只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后终于疲惫睡去的小鸟。

引擎轰响,轮胎碾过碎石,远处还有炮声。

玛尔塔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外面的夕阳上。

那片橘红色的光正从地平线上渐暗,一同退下的还有潮水和时间,还有那些所有战火中没被记住、也没有被挽留的。

*

*

(二)

回到基地的几天后,你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预谋的深夜想起那段旋律的。

你翻身,伸手够来手机打开音乐识别的软件,把手机举到嘴边,用气流的振动在喉咙里把那几个音符描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搜索’的圆圈转了一会,一个歌曲封面就跳了出来。

你随手点击了播放,那个熟悉的旋律的以陌生的清晰度流淌出在黑夜的房间里,没有噪音断断续续,没有远处的枪声和爆炸,更没有天花板坠落洒下的灰尘细沙……

悠扬的萨克斯的踩着木管的温柔节奏缓缓展开,欢快和热烈中又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宏大的忧郁和悲伤。

当时和你共跳一舞的明明是Keegan,那双旋转中稳稳注视着你的、怦然心动的灰蓝色的眼眸明明停在心里多日挥之不去。但不知为何,再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却是那个绿色的身影出现在你的眼底,他依然带着那个伪装网。

哦……你看清了名字。

Waltz 2 from Jazz Suite No. 2

第二圆舞曲。

作曲是……Dmitri Shostakovich。

颈间那个伤口已经愈合到开始发痒了。似乎有一把冰凉的匕首再次抵在了你的脖颈,危险的气息一起漫了上来。你想起了他那带着德语辅音特色的英语,那种有点玩世不恭的腔调……他的嘴唇贴近你的脸侧,丝绒般的嗓音令人耳酥,

‘你知道……肖斯塔科维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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