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礼握着手机,指节被压得泛白,回了句「收到」。挂线后她没出声,只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把一阵突如其来的浪顶过去。这时,他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站在她身后,没有问发生什么,只把她的椅子往后轻轻挪了半寸,让她呼吸顺一点。
她把水接过来,指尖还有些发抖,低头在桌角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红裙/前台/小穆/牌尾7/右后尾大刮痕。写完她把便签撕下,对折又对折,塞进素描本最里层的夹页。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声音很平:「我想起一点了。」他「嗯」。她看向那张只有人物的小画,像对纸说话:「他画完问我喜不喜欢,说喜欢就送给我。」她笑得很小,「我说喜欢,还说要给我妈妈看。」
夜色一寸寸压下来,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穆天朗的手机震了震,是小周传来的前台备班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被他一眼认了出来——做了多年内勤的老宋。旁边是老宋年轻时的手写字样,和那句「小客人迷路」的笔迹很像。他当即拨了过去,对方惊讶地认声,听他自报家门后慎重了许多。穆天朗把问题问得很短:「那天晚上,你记得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吗?」老宋沉默,像是在翻旧抽屉,过了好半晌才道:「记得。她坐在大厅的藤椅上,抱着一张画。」穆天朗的手指猝然收紧,指节发白,可声音仍很稳:「谁送她回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名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大少爷。」
客厅的灯光忽然变得更暖,像有什么在体内被缓慢拧紧,又一点点松开。他只是把手机扣下,转回身时眼神很深,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闷在他胸口问:「怎么了?」他停了两拍,像在给自己加一道锁,只说:「今天到这,先休息。」她抬头:「好吗?」他垂眸看她,没有回答,反而把她的后脑按得更近一点,嗓音低哑:「别想。」她被他的反常弄得心口发紧,又想追,又不忍。她想起他这些年一提到夏天与海就沉默的背影,终于没问,换了一句:「我给你做个简单的晚饭,好不好?」他「好」。
她系起围裙站进厨房,水沸的声音让家里像安稳下来。他站在门口看她把菜洗干净、把汤面下锅,动作利索。她回头冲他眨了下眼:「你别进来抢活。」他靠着门把手,喉结滚了一下,语气淡淡却带着命令感:「把火调小。」她吐舌,照做。两个人吃饭时都没有谈回忆,只说今天的天气、明天的行程,她问他股东会前是不是还要见两家投行,他问她新画把底色铺到哪一层。甜是甜的,像抹在刀背上的糖,锋刃还在,但不那么伤人。
晚饭后,他把碗接过去洗,她坐在吧台那侧,看他把每一个器皿都抹到没有水痕。她忽然开口:「你会怕吗?」他没有回头:「怕什么?」她看着他背影,声音更小:「怕我把那些碎片都找回来。」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水、摘手套,才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碰了下她额头:「我尊重妳的选择。」她眼睛一热,伸手抱住他:「我怕,可我更怕不知道。」他「嗯」,把她抱紧了一点,像要把外面那些风全挡住。
夜很深时,小敏把整理好的影印件拍照发来,还附了一条短讯:「明天我再去交管走一次流程,尽量把那个时段的白面包车路径拼清楚。另外,我回度假村前台问一圈,先在园区找人;看看能不能找到还在的老员工打听,当年有没有穿红衣的小孩被人领回前台。胡礼看完,把手机放下,慢慢地把那张红洋装的小画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小块回来得太晚的夏天。她侧脸靠在纸上,几乎听得见二十年前纸面上那支铅笔行走的声音。那支笔属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在画紫蔓荆,画完问她喜不喜欢,说喜欢就送给她,然后说:「等一下,我带你去前台找人。」
她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下,像是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我还在等你把那句话说完。」
窗外远远的车灯掠过墙面,留下短短一块光。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彼此抱得更紧。答案已经在水面下,缓慢浮起一角,还没露出全部轮廓;疼也在,但不再是把人往下拖的那种疼。屋里只剩呼吸声与心跳,像海退后留下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