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后斗里没有灯,只有雪粒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张野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刚才那股□□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头沉得像灌了铅,眉骨上的伤口却疼得格外清醒。
他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刚才在松树旁挣扎时故意弄乱的衣领此刻被他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那点被血和恐慌糊住的狼狈,早被风雪洗成了一片漠然。哪还有半分在安检口被押走时的焦躁,更别提刚才在警车里望着林砚舟方向的那点近乎乞怜的急切了。
“醒了?”驾驶座和后斗之间的隔板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先擦擦血,看着碍眼。”
张野没接,声音冷得像车外的雪:“这下戏做足了吧?”他抬手抹了把眉骨,指尖沾了血,却毫不在意地往裤子上蹭了蹭,“警车撞了,人也‘救’出来了,后备箱那两斤‘货’你们也该拿到了——按说好的,该让我进组织了吧?”
隔板后的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经过变声器,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急什么?”手收了回去,隔板被重新关紧,声音隔着铁皮传过来,闷闷的,“这点事就想入门?不够。”
张野的眉峰猛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他踹了一脚旁边的铁桶,发出哐当的巨响:“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帮你们把东西运过安检,还配合你们演这出被栽赃、被‘绑架’的戏码,连林砚舟那家伙都被我糊弄过去了——”
“糊弄?”隔板后的声音打断他,带着点洞悉的凉意,“你确定是糊弄?我怎么听说,那位林警官可是盯着你的车看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张野的动作顿住了。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他想起在安检口时,林砚舟站在警戒线外,脸色青得像冻住的湖,那双总带着点审视和无奈的眼睛,当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到底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烦躁起来,不是因为对方的质疑,而是因为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林砚舟的眼神。他用力晃了晃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一片硬冷:“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要的承诺,该兑现了。”
隔板后的人似乎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急着入门,是想往上爬,还是想快点见到我们老大?”
张野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看了看——正是那枚刻着“野”字的滑雪板配件,刚才在松树旁挣扎时,他趁乱从警车里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
这哪是什么护身符,不过是当初跟那帮人接上头时,对方给的信物罢了。
“我们老大说了,”隔板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想入门,就得再立个功。”卡车忽然减速,似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山路,“城西那边有批新货到了,明天晚上,你去取一趟,送到指定的地方。”
“又是送货?”张野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到底想让我做多少事?”
“要么做,要么现在就下去,”对方的语气陡然冷硬起来,“自己选。是想继续当你的滑雪教练,等着被警察当成贩毒嫌疑人通缉,还是跟着我们干,以后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包括那位林警官。”
“林砚舟”三个字像根针,刺了张野一下。他捏紧了手里的配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厢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卡车颠簸着爬上一个陡坡,他能感觉到车身在往更高、更偏僻的山里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地址。”
隔板后的人似乎满意了,报出一串坐标,末了又加了句:“这次的货比上次多,也更‘金贵’。别耍花样,我们的人会盯着你。还有——”对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警告,“离那位林警官远点。要是让我们发现你跟他有什么不该有的联系……”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张野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串坐标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离他远点?恐怕没那么容易。
车祸现场的雪还在下,已经没过了脚踝。林砚舟蹲在警车翻倒的地方,手里捏着那块沾血的滑雪板配件,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野”字。
技术科的人已经把现场能搜集的证物都带走了,拖车也刚把撞得不成样子的警车拖走,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被车轮碾出的深沟,在雪地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林队,李队刚才来电,说在修理厂附近的监控里查到了那个戴口罩男人的踪迹,他最后出现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门口。”年轻警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模糊的监控截图,“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