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讲价有什么打紧？我在旁边帮邓兄助助威、敲敲边鼓也是好的。”晁错道，“陛下赏邓兄十万钱，赏我个两三万钱我便知足了。”

贾谊笑道：“陛下要是每次出宫都能叫你遇上，宋统领该上门找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之前我们献上的良策都有邓兄参谋，陛下只嘉奖了我们，可陛下圣明，哪能真的一无所知？这回说不得是连先前的功劳一并赏的。哪里能次次都赏十万钱。”

常在刘恒身边、见惯了赏赐场面的贾谊知道，普通臣子得赏十万钱，已是极厚重的恩典。

刘恒即位后，本就大肆赏赐过诛吕功臣。近来为了让功臣前往封国，又是一大笔赏赐发了出去。国库预算有限，许多赏赐都是从内库里补贴的。刘恒如今生活简朴，固然有要做圣明君主的原因，却也是因为财政确实不宽裕。

发财梦碎，晁错有些郁卒：“唉，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在长安城买上宅子！”

他出身普通，家中无力资助他在长安买房。他心心念念便是攒够钱，置办一处宅院，将父母接来长安。

“你提的入粟拜爵之策，不日便要在长安及周边的陵县试行了。待证明是良策，陛下定会厚赏于你。”贾谊见他没甚形象地躺在地上，有些好笑。

“希望如此。”晁错假意谦逊了两句，可看他高昂的头颅和发亮的眼睛，分明对自己的策论自信得很。

“长安一座宅子要多少钱？”邓通从前也动过在长安置业的念头，因手头拮据，后来便没再细想。如今盘算起来，倒觉得可以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邓兄若是一个人住，买个一进的宅子，五万钱尽够了。要是妻儿老小一块住，便要买更大的。若想离宫中近些、当值方便，便得十万钱往上。且宅子大了，也需人打理，少不得要养几个仆从，花费自然也就多了。”

晁错虽买不起，却已看过不少宅子——他觉着自己应该很快便能买得起。

邓通之前对十万钱还没什么实感，如今知道这大抵是首都一套房，心里也不禁活泛起来。

“那我到时候也看看。”邓通从前便存着出宫的念头，如今虽然平日出不得宫，但若能买处宅子，休沐时出宫住住，也是不错的。

这边晁错被铜钱炫目的光辉迷住了，抓起钱筐里崭新的铜钱，在手中不住掂量：“宫中铸的钱就是好，成色新，用料足，不比市面上那些恶钱——简直可以与吴王钱相媲美了。”

汉初沿用的是秦朝的货币——秦半两，一枚重十二铢。可汉初缺铜，官铸的半两钱实际只有四铢重，仅及面值的三分之一。

面额大而实重轻，日常用起来极不方便，加之高祖时期许民间私铸铜钱，民间便自行私铸起各式各样的钱来。除了模仿官造的四铢钱以外，还有一种钱币十分风靡，这钱薄如榆荚，重量只有半两钱的六十分之一，被称为荚钱。

不过民间私铸的铜钱质量良莠不齐，绝大部分铜钱不仅含铜量少、分量轻，还常掺杂铅锡，工艺粗糙，远不如官钱规整。

百姓也不傻，货币的面值和它的实际价值并不等同，这样的钱能买到的东西自然越来越少。而且大家纷纷将成色好的钱藏起来，市面上流通的便净是这些劣币，物价也随之飞涨，民生大受其害。

这样的钱便是恶钱。通俗地讲，是一种能流通的劣币。

邓通往来于宫外，对恶钱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平时多是出宫买东西，他用的钱都是官钱，给出去的时候得多，往回找的时候少，是以对这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认识并不多。

“你的意思是吴王钱比官造的铜钱还要更好一些？”邓通有些好奇地问道。

官造的自然是真币，吴王钱听上去和吴王有关，不过藩王铸钱也属于私铸，私铸竟然要比官造更好，这合理吗？

晁错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邓通竟然对吴王钱这么不了解，不过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吴地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这是天下最优质的铜矿。吴王直接在铜山脚下开炉铸造，省去了长途运输矿石的成本和损耗，他铸造足重的铜钱成本比官造要低得多。”

晁错突然干咳了两声，道：“朝廷自己铸钱也常常偷工减料，但吴王却“招致天下亡命者”参与铸钱。所谓“亡命者”，并不全是罪犯，其中有不少是因秦末战乱流落民间的六国旧工匠和铸造能手。所以吴地的钱重量足、字体清晰、轮廓规整，品质甚至超过了朝廷铸造的官方钱币。”

“藩王私铸钱币，朝廷不管吗？”邓通有些疑惑。

“自然要管。”晁错道，“惠帝时就已取消民间自由铸币，派御史监察打击。吕后更颁布《钱律》，规定盗铸者处以弃市之刑，协助者同罪，邻居知情不报也要受罚。”

“可铸币之利动辄几十倍、上百倍，暴利驱使之下，私铸在严刑之下依然层出不穷。吴王在自己的封地上，用“亡命者”私铸铜钱，更是有恃无恐。”

“《钱律》执行了四年，到了吕后六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加之八铢钱面额过大，小额交易不便，朝廷被迫废止八铢钱，改铸更轻的五分钱，实重仅三铢。”

晁错叹了口气，“可朝廷缺铜，铸造能力又跟不上，若完全禁止私铸，市面上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流通，也根本禁不住，便只得放开一道口子，让民间铸钱来填补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