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暖黄的余晖透过穹顶的玻璃,在他身上镀上柔光,他微卷的金发松散地垂落在额前,如同被秋日阳光亲吻过的麦浪,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几缕发丝不经意间掠过他饱满的额头,以及低垂着的浓密羽睫,为这张过分白皙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新古典油画的文艺。
「乔治,你怎么会在这?」黎雯诧异地举起手中的票,「两张票都在我这里。」
乔治抬头望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沉静,像是雨后被洗过的森林湖泊,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想要将天空摘取在怀抱里。
「我告诉检票员我的票丢了,报了护照核验信息。她查到我的买票记录,就让我进来了。」
乔治声音如同眼神一样湿漉漉的,带着小狗般的依恋望着她。
「Lily,我在想你会不会来,结果你来了。」他语气轻如呓语。
四周的观众如潮汐般向外退去,只有他们坐着不动,似乎走进了潮水深处。
「那你希望我来吗?」黎雯问。
「既希望,又不希望。」乔治压抑着几乎要溢出的哽咽。
黎雯露出惶惑而不安的神色。
「乔治,你是爱上我了吗?」
不然,黎雯想象不到,他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她妥协。
乔治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格外脆弱。
「Lily,从我发现自己在介意过分黏着你,却又生气你没有同样依赖我开始,我就知道这段关系变质了。」
他的眼神痛苦而挣扎,「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脚踏进了沼泽......我不喜欢。」
乔治抱着脑袋,更深地窝进那宽大的座椅里,仿佛想要把自己整个藏进这狭小的、昏暗的安全角落。
他的金发在指缝间凌乱地翘起,肩膀微微耸动,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大男孩。整个人的轮廓在剧场残余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单薄和无助。
黎雯看着他这副模样,胃里如同吞进了一个柠檬,酸涩的同情漫上心头。她倾过身,伸出手,非常轻、非常缓地落在他的发梢,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穿过他微卷的发丝,动作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可怜的乔治......」她低声重复着,「我理解这种感受,我想......我想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她握了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两人的指尖都是微凉的触感,但这短暂的接触,却仿佛传递了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情绪。
黎雯说完站起身,决意为这段错位的关系,在痛苦混乱之前画上句号,以保留过去两年多的美好。
座椅之间的通道狭窄,当她经过乔治的座位时,裙摆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膝头。
就在那一瞬间——
一只手,带着微颤却执拗的力道,从下方轻轻牵住了她裙裾的一角。那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定住了她的脚步。
黎雯低下头。
乔治没有抬头看她,他的视线仍固执地落在下方,眼睛艰难地眨动了几下。被阴影柔化的侧脸线条紧绷着,声音沙哑,带着微弱却近乎破碎的恳求:
「Lily......我们......我们结婚好不好?」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中划破的一道闪电,没有预兆,不留余地,带着近乎毁灭的绝望。
「我可以留在中国。」他碧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破碎的真诚,「这样,我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结婚后,他确实可以永远留在中国。这也意味着,他选择了和他爸妈不同的一条路,他选择离开故土和亲人。为她留下。
黎雯的脚步钉在原地。剧场喧嚣的退场人潮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推远,世界只剩下他牵住她裙角的那一点微小的力,和那句悬在空气中、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问话。
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冰层一样蔓延。然后,她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凉水的石子,沉甸甸地落下:
「乔治,我们不能这么冲动。」她站着低头看着他,「相信我,无论我爱上你,还是你爱上我,对于我们俩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裙角的那点牵引力,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乔治碧蓝眼睛里希冀的光。
黎雯没有再回头,径直沿着通道,走向出口的光亮,将那片沉重的、弥漫着未竟之语的黑暗,连同那个蜷缩在座椅里的身影,一起留在了身后。
虽然她清楚地听见,背后传来克制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