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黎雯一副不解的样子,陆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艰难开口,「雯雯,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不敢表白,不是因为他太完美,让我自惭形秽......恰恰是因为,我早就发现,他其实很平庸,甚至有些......俗气。」
这个转折让黎雯呆住了。
「雯雯,我不像你那么漂亮,聪明,在人群中很惹眼,所以,我没有什么体验爱情的机会。」
陆月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人流。
「但我也是女孩,从小看爱情小说长大,对于爱情充满了向往。初中时,我晚上偷偷躲被窝里看言情,那些小说构建了我对爱情所有的想象,也......喂养了我对浪漫近乎偏执的向往。可我呢,能力普通,长相普通,却偏偏生了颗爱幻想的、不安分的心。班长......班长他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恰好符合了我对‘crush’的某种想象,一个我投射浪漫幻想的载体。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我在他脑袋上加了一个粉红泡泡,只要我不主动戳破,那个泡泡就永远都在,我的少女心也永远都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自己的残忍。
「我不敢戳破这个幻想,是因为......我的生活太枯燥无聊,太按部就班了。我需要这么一个‘幻想对象’,需要这种求而不得的苦涩和甜蜜交织的感觉,来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尤其是让我感到,我也和言情女主角一样,有浪漫曲折的爱情。一旦告白说破了,就连这点可怜的幻想都没有了。因为我很清楚的知道,那个粉红泡泡是我施加的,而不是他本身具有的。靠近他,就会靠近现实和真相。他只有在一个永远触碰不到的位置上,我才能心甘情愿供奉着他,也放心大胆的享受甜蜜心碎的爱情。」
黎雯静静地听着,心里受到不小的震动。她从未想过,陆月那份持续多年、看似深情的暗恋,背后竟是这样的心理动机。
但她也确实记得,大学时,陆月总爱躲在蚊帐里,通宵达旦看晋江小说,为里面男女主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或哭或笑。
「其实,在他离婚后,我挣扎了很久,很久。」陆月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一边是父母安排的、绝对安全稳定、社会认同度高却能看到几十年后模样的乏味人生;一边是冒险一次,可能抓住青春的尾巴,体验一把小说里那种不顾一切的浪漫,但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沦为亲戚朋友间的笑柄,让我父母蒙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你的那些话骂醒我了,我不能一辈子这么幼稚下去,耽于幻想。我的父母一天天老了,他们也需要我能够反哺他们,也需要看到我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和安稳。而且,我不像你那样是个女强人,我对工作也没有什么追求,找一个我父母看好的潜力股,或许......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她咬了咬唇,羡慕地看着黎雯,「雯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不敢去过一个冒险的人生。」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黎雯一下。
勇敢?冒险?她吗?
黎雯看着陆月,问出了心中长久的疑惑,「可是月月,你说自己没有勇气,却敢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签订婚姻契约,孕育生命,开启一段充满未知、挑战、责任与巨大风险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冒险?」
黎雯眼里的困惑是真实的,她不明白为何她觉得最冒险的事情,别的女孩都能做到。
而偏偏她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会让她们觉得自己在过冒险的人生?
「雯雯,你说得对,婚姻确实是一场冒险。」陆月听完黎雯的话,咬了咬唇,「但对大多数女孩来说,这是一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相对常规的冒险路线。我们选择婚姻,是因为这是社会认可的安全路径。至少,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就算清楚小道尽头的风景可能平平无奇,但不用抵抗一路外在环境施加的压力和风雨。」
陆月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如果我不结婚,在我父母的社交圈里,我就是一个会让他们面上挂不住的奇怪人。」
「像我这种总是追求品味独特的女孩,害怕撞衫、害怕不够时髦、害怕断网追不上最新的梗,其实是因为清楚自己身体里流着平庸的血液,我没有勇气过和大多数人都不同的人生,所以要显得不同。但我知道,那些真正不同的女孩,她们反而假装融于人群。」
她眼睛里带着看穿黎雯大学四年拙劣表演的清醒,关切地看着黎雯,「我知道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也知道你只是在配合与迁就我们。我没有想要评判什么,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让你不肯对我们交付真心。但我想告诉你雯雯,不管你那时对我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对我们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就是无微不至照顾我们的好妈咪,就是我们心中勇敢又厉害的女王。」
黎雯揉了揉胳膊,想说好肉麻,鸡皮疙瘩掉一地了。但眼泪不争气地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