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司看到那个赞,眉头拧了起来。
他发这条朋友圈,就是给万禹宁看的。
他要让万禹宁看见,黎雯在他身边,在他的镜头里,在他的臂膀中。
他想要看到万禹宁的反应,是不爽,是质问,是对黎雯的怀疑,是他们的感情生隙。
一个赞?
是什么意思?
就在勒克司怒火中烧时,他看见另一个头像也亮了。
沈西合,也点了个赞。
「啪——」
竹编小几上盛着冰茶的玻璃杯,被勒克司屈起的手指狠狠扫落。
勒克司凝视着那刺眼的红,就好像听他们在说:哦,你发吧,我们看到了,然后呢?
点个赞,轻描淡写,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竹帘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是穿着素色制服的服务员闻声赶来,「先生,需要帮忙清理吗?」
勒克司头也没抬,目光仍死死钉在屏幕上,从牙缝里挤出冷硬的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竹帘外的脚步声如受惊的兔子,迅速退远、消失。
只剩下竹帘自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不知哪个池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流汩汩声。
勒克司「哗啦」一声,从池子里站起身。
温泉水从他身上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暮色最后一点稀薄天光里,水珠顺着他贲张胸肌的沟壑、紧实腹肌的块垒一路滚落,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
人鱼线深深收进黑色泳裤紧绷的边缘,水痕沿着大腿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脉络滑下,一滴,又一滴,砸回晃动的池面,漾开一圈圈不甘心的涟漪。
勒克司扯过躺椅上的白色浴巾,动作粗暴地胡乱擦拭头发和上身,湿发被他揉得凌乱,水珠四溅,那力道不像在擦拭身体,倒像在打磨一件即将出鞘的凶器。
他一边擦拭,一边走到藤编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拨通了万禹宁的号码。
暮色四合,竹林深处亮起暖黄的纸灯笼。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投下锐利的阴影,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拨号音只响了几声就被接起。
「您好,陆总,有什么事?」万禹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温和。
勒克司没有立即说话,他随手抓起一件长绒浴袍,胡乱披上。
腰带在腰间潦草一系,松垮的衣襟敞开着,露出大片被温泉泡得微微泛红、肌理分明的胸膛。水汽未散,皮肤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一种湿润的、暗哑的光。
「万总。」勒克司开口,嗓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有件事需要通知你。」
他用了「通知」这个词,而非「商量」或「沟通」。这是宣示,是自上而下的裁决。
「陆总请讲。」万禹宁依旧平和。
勒克司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很轻,但清晰。
对方在打字,在工作。
这个认知如一桶油,浇在勒克司胸腔那团火上。
他在这里被一个赞搅得心神不宁,对方却在平静地处理文件。
「关于GM和万盛的合作,」勒克司清了清嗓子,制造施加压力的留白,「鉴于万盛集团近期的‘家事丑闻’,我们内部评估后认为,目前不是合作的合适时机。」
他刻意用了「家事丑闻」这些轻蔑的词。
听筒里,却先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了然,甚至......宽容?
「我理解。」万禹宁说,语气听不出半点火气,「陆总为GM利益考量,做出任何决定都合理。」
勒克司的眉心骤然拧紧。
眉骨下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灯笼摇曳的光影里,晃动着幽暗不明的怒火。
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完全不是。
他预演了对方可能的各种反驳。解释父亲已退居二线、舆论正在反转、私生子的新闻与他本人无关、不应影响商业合作......
但万禹宁没有。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接下了这记他自认为狠戾的重拳,甚至没有晃动一下身形。
那平静,比最激烈的反击,更让勒克司感到失控和......挫败。
勒克司松了松浴袍领口,锁骨下那片被温泉水熨烫过的皮肤,在微凉空气里泛着红。
「万总倒是看得开。」勒克司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我没记错,万总曾去纽约拜访过我,但我当时已经回国了。后来万总选择GM作为合作伙伴,看中的恐怕不止是GM的实力和渠道,更是我这个’投资人’的身份吧?」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开了商业礼仪最后那层薄纱,直指核心——你的接近,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别有用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万禹宁坦然承认:「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
「我邀请陆总投资这个新中式家居品牌,并发起梨花溪度假村的升级计划,是因为我坚定地看好它的文化内核与未来市场,同时,也看重您在国际资本圈的影响力和前瞻性眼光。」
万禹宁客观地陈述事实:「您有华人背景,是我们的同胞,眼界和资源都属顶尖,所以我希望您能加入,一起把这件事做成。但如果您经过考量,认为不合适,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不愿参与,我也绝不强求。生意场上,合则聚,不合则散,常事。」
晚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更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在黑暗中酝酿。远处不知哪个温泉池的循环泵启动了,发出低沉的嗡鸣,混杂着水汽升腾的微响。
灯笼的光晕在氤氲的水汽里变得朦胧,将勒克司周身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光雾中。
勒克司站起身,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他向来是主动进攻、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商场博弈,情场角逐,皆是如此。即便偶尔受挫,也只会激发他更强烈的征服欲和好胜心。
人生若没有一点够分量的挑战,岂非无趣?
对黎雯的追求,虽然开局就是堪称狼狈的拒绝,但并没有让他退缩。
他迅速调整策略,近乎笨拙地开始学习「温和」示好:增加公司福利,对下属尽可能和颜悦色。
天知道他每天对着那些蠢得要死的报告,要忍住骂人的冲动有多难?但为了消除黎雯对他的戒备和恐惧,他都做到了。
他甚至精心策划这次团建,选择梨花溪,安排徒步,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
这一切,层层铺垫,步步为营,都是为了制造一种压力,一种氛围,一种「近水楼台」的暗示。
他像个耐心的猎人,布下陷阱,洒下诱饵,等着看万禹宁方寸大乱,等着看他失去一贯的从容,等着看他或许会按捺不住冲过来,做出某些不理智的、会让黎雯反感的举动。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万禹宁会是这种反应。
从始至终,没有露面,没有只言片语的干涉,连一个带着质询意味的电话都没有。甚至,在他公然「挑衅」的朋友圈下,只留下一个意味难明的赞。
勒克司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对手。
或者,高估了他对黎雯的喜欢。
如果一个男人很爱自己的女人,绝不是万禹宁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勒克司烦躁地抓了抓胸襟,浴袍的腰带松开,衣襟散开,露出整个胸膛。月光和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肌肉的线条照得如同古典雕塑,坚硬,完美,充满力量感,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万总......好气度。」勒克司讥讽道,「看来,万总也没有多喜欢她。」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停了。
万禹宁沉声说,「陆总,喜不喜欢,不是用这种方式衡量的。」
「哦?」勒克司转过身,背靠着竹廊的柱子,「那用什么衡量?用点赞衡量?」
他毫不掩饰对万禹宁的鄙夷。
「看到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合影,姿势亲密,笑得那么开心......万总就点个赞,然后继续工作?」
竹林深处传来虫鸣,一声叠一声,聒噪得像在嘲笑。
「既然如此,」勒克司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没,声音在渐起的虫鸣和风声中,显得格外冷酷,「关于合作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来谈。」
万禹宁没有立刻接话。
勒克司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是顶级掠食者看见猎物终于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时,才会露出的、混合着掌控感与血腥意味的表情。
「我可以追加投资。」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似乎要将它们锻造成最具分量的筹码抛出去,「数字你开。十个亿,五十个亿,只要你说得出口,我现在就让人打款。」
他刻意停顿,让这串天文数字带来的冲击力,在两人之间这片无形的战场上回荡、沉淀。他能想象电话那头可能出现的惊愕、权衡、甚至动摇。
「但是,」勒克司话锋陡转,给出最后的通牒,「我要你退出黎雯的生活。彻彻底底。」
万禹宁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