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轻,透过电流传来,却让勒克司皱起了眉头。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陆总,您的提议,我上次就拒绝了。」
万禹宁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有近乎疲惫的平静。
「上次是拒绝投资,」勒克司打断他,「这次是追加投资。足以让你的品牌在三年内铺遍全球高端市场的巨额投资。这是你单靠万盛,或者寻找其他普通投资人,绝对无法实现的速度和规模。」
他的语调沉下去,每个字都浸透了威胁意味:
「而如果你坚持拒绝,执意要留在不该留的位置上......那么,不仅我本人不会投一分钱,我还会尽我所能,让我在投资圈的朋友们,都对‘万盛新品牌’这个项目……保持‘高度谨慎’的观望态度。」
这一次,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动静。
很轻的「咪呜」声,像是猫叫。细细软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伴着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宠溺的低声安抚。
他似乎在抚弄那只猫。
勒克司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在这里抛出足以撼动一个新兴品牌的巨额筹码和致命威胁,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却在......撸猫?
「陆总,」万禹宁安抚好吐司的情绪,终于再次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勒克司的态度斩钉截铁,「我要你退出黎雯的生活。」
「为什么?」
「因为她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万禹宁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陆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更好’的?」
「不然呢?」勒克司毫无迟疑地反问,「我比她年长几岁,事业根基稳固,个人身家清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家族牵扯和狗血剧情。」
他语速加快,如同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优势清单。
「我能给她最顶尖的职业平台,最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发展空间,我能让她站得比现在更高,看得比现在更远,我能给她你根本给不了的一切。」
电话那头,万禹宁的笑声更明显了一些。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却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勒克司此刻所有的焦躁和......自以为是。
「陆总,」他说,「你有没有问过雯雯,她想要什么?」
勒克司嗤笑了一声,「我不需要问,因为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万禹宁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果然和勒克司这种未曾经历挫折和失去的人,有代沟。
「陆总,你还不明白吗?对雯雯来说,最好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选的。」
「你给了她工作,给了她平台,给了她成长的机会。这些很好,她也很珍惜。但这不是全部。她还需要尊重,需要空间,需要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当然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勒克司毫不客气地反驳,「说起来,她每天和我一起开会、出差、加班。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勒克司的神色,有一种近乎幼稚的较劲,「而你,完全不在意!若非她对你无关紧要,我实在想不出来,哪个男朋友能忍得了?」
万禹宁停顿了。
勒克司的话,刺中了他。
因为他很在意,在意极了。
但和彻底失去她相比,他只能选择默许。
万禹宁脑海里浮现小时候,每个夜晚,母亲都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父亲回家。等那个男人忙完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母亲会起身替他脱下外套,看着他吃下胃药。小时候的万禹宁觉得,那是父母感情好的表现。后来知道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他心疼母亲,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母亲才努力维持完美假象。
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那就是母亲对父亲近乎无私的爱。看着他白手起家,看过他创业困顿,看到他的能耐和拼搏,也看见他成功后膨胀的欲望和不堪。当一个妻子的爱里包含了母性的成分,包容就变成了:回家就好。
思及此,万禹宁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且不说雯雯是一个极有原则和界限感的人,以我对她的了解,你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不太可能有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
万禹宁一字一字缓缓吐出,「她只要记得回家就好。」
勒克司惊呆了。
他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应。
温泉的水汽在晚风中渐渐散去,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中罕见的、近乎空白的愕然。
他没想到对方能够「无耻」到——
或者说「豁达」到,这个地步?
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勒克司不免想到,如果易位而处,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会用最坚固的锁链,将她锁在身边,锁在只有他知道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会亲手抹去她世界里所有人的痕迹,让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的影子,耳朵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会用最直接、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他的烙印,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她是他的,从身体到灵魂,从此刻到永远。
这个野兽般的念头,窜出来的时候,勒克司自己都怔住了。
他随即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阳光过分灿烂的加州午后,母亲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勒克司,我放弃对你结婚的期待了。」
他当时正倚在旁边的廊柱上,浏览着一份公司财报,闻言只是敷衍地抬了抬眼,「嗯?」
母亲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被园丁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你现在这样,其实也好。晚些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或许......是件好事。」
「为什么?」他这才放下平板,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母亲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因为你太像你祖父了,勒克司。你太社达,太强势,掌控欲强到几乎是一种本能。如果太早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孩,对方很可能会被你这种.......过度的侵略性吓到。」
「而你,」母亲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你骨子里.......是那种,会把逃跑的爱人,亲手抓回来,禁锢在身边的男人。我不希望看到你那样,更不希望有女孩因为你而痛苦。」
「所以,晚结婚最好,不结婚也没关系,」母亲最后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尖锐的剖析从未发生,「只要你记住,不要给家族丢脸就行。」
勒克司当时只觉得荒谬绝伦,甚至感到被冒犯。
他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是成功的投资者,是理性的决策者,他尊重规则,哪怕那规则是他自己制定的。
囚禁?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
但现在,握着电话,听着万禹宁那句轻飘飘的「她只要回家就好」,勒克司突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他做不到万禹宁这种「大度」。
他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征服、掠夺和绝对占有的基因。那与生俱来的侵略性,被他用精英教育、商业成功和社交礼仪层层包裹,但内核从未改变。
小时候,他就是孩子王,是好斗的领袖。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玩具、领地、第一名的成绩,有着近乎偏执的捍卫欲。
别的男孩在沉迷电子游戏或球队周边时,他已经在学习综合格斗、攀岩、野外生存和滑雪。十三岁暑假,他独自骑山地车穿越半个美国,路上遇到抢劫,他用随身携带的战术笔把对方捅伤,回来后却只轻描淡写地说「解决了」。
十五岁,他开始接触投资,用零花钱买了人生第一支股票,三个月后翻了两倍。教授夸他有天赋,他说:「我只是不喜欢输。」
这些极限运动锤炼出的,不仅是强健到近乎完美的体魄,更是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一种对「掌控」的极致追求。那些需要精心呵护、谈论风花雪月的名媛淑女,从未入过他的眼。
闲暇时,他宁愿独自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扎营,也不愿参加任何一个无聊的社交酒会,应付那些眼里只有珠宝、派对和联姻价值的富家千金。
他一度以为,自己对「情爱」这种软弱、不确定、耗费心神的东西,需求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黎雯......黎雯的出现,劈开了他为自己构建的、秩序井然的理性世界。
她像一枚契合他的钩子,勾出了他对女人的兴趣,勾出他对「拥有」一个特定女人的渴望,也勾动了他胸腔里某种沉睡的、近乎暴烈的占有本能。
而这也意味着,她将他引向母亲多年前预见的那条危险道路。
勒克司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晚风带着竹叶和温泉硫磺的混合气息,灌入他的肺腑。
勒克司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以为万禹宁会在自己的挑衅下,沉不住气,会先出手,会犯错,会自乱阵脚。
但沉不住气的,是他。
万禹宁那种近乎「无为」的包容,那种「回家就好」的姿态,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狰狞的欲望、最不堪的焦躁,以及.......那正在隐隐成形的、可怕的占有形态。
他等不了了。
勒克司捏了捏指节。
「万总的态度了,我知道了。但愿到了那一天,万总真能做到这么大度。」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尊重、空间、独立的人格——」勒克司的唇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甚至有些僵硬的弧度,「这些,我当然会给她。但前提是,她得先在我身边。」
他没有等万禹宁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