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已利落下车,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
黎雯道了谢,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雨刷规律的轻响,载着她平稳地穿过雨幕。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她居住的单元楼下。老陈将行李取出递给她,黎雯再次道谢,拖着箱子往单元门走去。
电梯平稳上行,抵达她所在的楼层。门开的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蹲在她家门口的那个身影照得无处遁形。
是乔治。
他整个人蜷缩在门边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像一只被骤雨打湿、茫然无措地瑟缩在屋檐下的猫。
听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和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雨水或是别的什么,浸湿了他浓密的眼睫,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在昏黄的光线里,蒙上了一层雨后的雾,湿漉漉的,却又比黎雯记忆中更加清明。而此刻那双眼雾,盛满了被遗弃般的委屈、不安,还有一丝触碰到救赎边缘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他就那样仰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在门与她之间游移,却没发出声音。
黎雯停下了脚步。
「乔治,」她露出不解的神色,「你怎么在这里?」
铝合金的拉杆,在黎雯掌心留下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她此刻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温热情绪,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Lily……」乔治的嗓音有些干,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因为久蹲而略显僵硬。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细长,也照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湿痕。
黎雯看到他那头漂亮的金发,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心打理,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额头,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他浅色的卫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乔治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语在他胸腔里拥挤、碰撞,却一时找不到出口。
他想告诉黎雯,这几天他想了很久很久。想通了那些让他痛苦、让他患得患失的根源。如果他是先动心的那个人,就应该主动做出些什么,来让她相信和他在一起会是幸福的。而不是一味索取她的回应,然后用她无法满足自己的期待来折磨彼此。
「我……」乔治张了张嘴,捏紧手里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画框边缘,「我来是想告诉你……」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厚重的防盗门向内打开一道缝,暖黄的光线如水般漫出来,瞬间将走廊那片惨白切割成两半。
万禹宁探出身。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怀里抱着的三花猫,正趴在他臂弯里,冲着黎雯「喵呜喵呜」地叫。
「雯雯,你回来了?」万禹宁的声音带着一种居家的、被炉火烘烤过的温和。
他的视线自然地从黎雯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乔治身上,依旧是那副亲善从容的模样。
但乔治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局促地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几乎踉跄得站不住。
其实下午他就来了。站在楼下,仰头能看见黎雯阳台晾晒的床单被罩,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他以为她在家,怀揣着那些翻腾了许久才理清的思绪,那些关于改变和证明的决心,一次次按下门铃,敲响房门。
里面始终寂静无声。
他不甘心,就蹲在这里等。从阳光斜射等到暮色四合,再到华灯初上。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如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守着这扇永远不会为他开启的门。
而现在,门开了。出来的不是Lily,是这个系着围裙、抱着猫、用那样自然熟稔语气说话的男人。
「我……」乔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只是来……把这个给你。」
他将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的画,塞进黎雯手里。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说完,他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乔治甚至没有等电梯,径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沉闷的寂静里。
黎雯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画,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硌着她的掌心,带着乔治指尖残留的微凉湿意。
她转过头,看向万禹宁:「你……没让他进去?」
万禹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似乎门口出现一个失魂落魄的前男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刚才在厨房煎牛排,油烟机声音大,没听到敲门。」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刚是吐司一直挠门,喵喵叫个不停,我猜是你回来了,才出来看看。」
「哦,」黎雯抱着画框,目光还落在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
乔治走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如悬浮的断句,飘荡在冰冷的楼道灯光里。
黎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沉,又有点空落落的,既想知道断句后面是什么,又隐隐猜到而疲于面对。
「先进来吧,」万禹将温软的猫咪放进她怀里,视线落在她略显怔忡的脸上,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画框,「吐司想你了。」
然后他才转身提起地上的行李箱,虚扶着黎雯的腰进屋。
门在他身后轻声合上,门内暖融融的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